再見了,我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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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啦?” 媽媽像抓兔兒一般拎着星星的耳朵:“這個鬼!你一會兒不盯住,他就捏泥巴,魂兒掉在泥巴裡了!你看看!” 雅姐勸媽媽松開手,低頭一看,隻見地上有許多泥巴捏的小人兒和各種小動物,她不禁立即被這些神态各異、造型誇張、充滿孩子浪漫的想像力的作品吸引住了。

     媽媽對于“屢教不改”的星星,可真正生氣了,又要像往常一樣,擡腳要朝那些玩藝兒踩下去。

    雅姐雙手緊緊拉住她:“大媽,快别踩!”她彎下腰去,用細長的手指,小心地拿起一隻可愛的小羊羔兒,放在蓮白色的手掌上,高高地捧着,那雙長眼睛,晶亮晶亮。

     媽媽大惑不解地望着雅姐。

    一群雞進菜園了,她攆雞去了。

     “再捏一個好嗎?” 星星也困惑地望着雅姐的眼睛。

     “捏吧。

    ” 星星朝門外瞅了一眼媽媽,用那雙靈巧得不可思議的小黑手,在轉眼工夫裡,捏了一個像是在狠狠地大發脾氣的婦女形象。

    他一縮脖子,小聲地告訴雅姐:“是我媽媽!” 雅姐越看越笑,兩手交叉着放在胸脯上,笑得靠在銀杏樹幹上,眼裡出了淚…… 這以後,雅姐還發現這孩子的各種器官,對他周圍的世界有一種奇特的感受能力。

     “雅姐!雅姐!池塘邊,草……草綠了!”他興奮得滿臉通紅,兩顆眼珠像泉水洗了一般發亮,結結巴巴地告訴她。

     雅姐拉着他跑出院子。

    微微發潮的泥土上,一棵小草剛剛才冒出一星星誰也不會覺察到的淡綠的芽兒!她不由得用雙手輕拍着他的臉蛋兒:“星星,是你第一個感覺到春天快要來了!” 他對光和顔色的反應也敏感極了,像有一根特殊的神經。

    他就着木匠幹活時鋸下的各種木片兒的形狀,用紅紅綠綠的顔色,順勢畫成威武的國王,拖着長裙半躺着的公主和各式各樣的童話世界裡的形象。

    她幾次看見他望着天空的流雲、水上飛動的白鹭、清晨綠葉上的露珠所顯出的入迷樣兒。

    而這一切,沒有受過任何人的培養和環境的熏陶。

     “這孩子身上,有一種天然的素質!” 雅姐真高興有這樣一個弟弟。

     “跟我學畫兒,好嗎?”她終于微微地偏着臉問道。

     星星惶惑地望着她。

     “我知道你喜歡畫畫兒。

    你上課時,把你的老師們一個不落地都畫了。

    對嗎?” 星星點點頭。

     雅姐從她床頭上摘下畫夾,拉着他朝田野走去。

     河邊上,星星在雅姐畫一棵老樹和小徑的時候,奇怪地問:“怎麼用這麼一個破畫夾兒?” 雅姐說:“是爸爸給我的。

    ” “你爸爸會畫畫兒?” 雅姐點點頭:“他是一個有名的畫家。

    ” “他現在在哪兒?” “……”雅姐停住筆,過了一會兒,幾顆亮晶晶的淚珠從眼角跌落下來,“他被人打死了……” 星星瞪着大眼睛。

     “我還有一個弟弟,在爸爸媽媽抓走後,由我帶着,後來得急病……死了……”雅姐凝望着遠方的地平線。

     星星把下巴擱在彎曲的膝蓋上,默默的。

     雅姐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笑了:“星星。

    答應我,學畫!” 星星點點頭。

     從此,這裡的人們,時常看到姐弟倆或坐在河邊上望着遠處來的白帆,或坐在地頭望着風車,或坐在田埂上望着成熟的田禾,或坐在臨河場上望着高高的禾垛畫畫兒。

     說來奇怪,星星——這匹東撞西竄的馬駒兒叫人難以相信地安靜下來了。

    在雅姐面前,他變得那樣溫順。

    過去,為洗一個臉,媽媽迫他滿院子跑,隻差沒給這個“小祖宗”跪下磕頭。

    現在請看:雅姐從河邊端來一盆清水,不說一句話,溫柔地笑着,隻是用那對黑晶晶的眼睛召喚他:星星,來呀!他馴服地走過去,羞澀地笑笑,像隻溫順的小貓。

     雅姐改變了星星。

     “真不知怎麼謝你了。

    ”媽媽對雅姐說,“你讓我家小東西學好了!” 雅姐抿着嘴,恬靜地笑笑…… 3 沉重的農活對嫩弱的雅姐來說,簡直是無法忍受的苦難。

    硬邦邦的桑木扁擔,将她那從未壓過擔子的嫩肩磨破了,血浸紅了襯衣,生疼。

    她微皺着細淡的雙眉,彎起手腕,用手托着扁擔。

    翻地了,足有十斤重的釘耙,累得她晚上手握不住筷子,神色黯然,卻淚瑩瑩地笑着。

    她漸漸消瘦,臉上那種城市少女特有的濕潤的光澤,慢慢暗弱下來,眼圈蒙上淡淡的黑暈,空靈、富有神采的美麗的黑眼睛,顯出一派疲倦、沮喪。

     “誰盡出馊主意,把她們從城裡頭打發到鄉下來活受罪!”媽媽心疼得不得了。

    那悲憫慈善的神情讓人覺得,雅姐要是隻有七八歲,她準要把她攬進懷裡,把臉頰兒貼着臉頰兒,颠着腿兒,好好地疼愛她一番。

    媽媽是那樣地喜歡雅姐。

    她對人說,雅姐是她的閨女! 一天,星星發現,雅姐收工後教他畫畫兒時,畫筆抓不穩,不按心思走,掉過頭去哭了。

    于是,星星像個成人男子漢那樣沉默了。

     烈日炎炎,火輪一般噴着火舌,烤炙着大地。

     毛胡子隊長絲毫也不憐憫雅姐她們,絕不肯給一點照顧,他開垅,令她們必須跟其他人一樣完成刈麥的任務。

    雅姐握着鐮刀,眺望着很長很長、似無盡頭的麥壟,沒下地心就發憷了。

    她仰臉閉着眼睛,用珠貝般細白的牙齒咬着嘴唇,下地了。

    别人一刀揮下去倒下一大片,她卻隻割了幾棵。

    不一會兒,她就被人甩下了。

    她頭也沒工夫擡,用牙齒嚼着被汗流帶進嘴裡的頭發,忍着腰酸拼命朝前追趕。

    臨近日落,當她打算着摸黑割到半夜時,通紅的夕陽突然透過疏朗的麥稭照過來。

    她擡頭一看,前面半垅麥子全都放倒了。

    她一眼看到了星星:他光着肋骨分明得像手風琴琴鍵的脊梁,手裡抓着鐮刀,臉上是髒手抹汗時留下的道道黑迹,左手有一根手指包着青麻葉,顯然是被鐮刀割破了。

     “星星……”鐮刀在她手裡索索抖着。

     “雅姐,我們可以在他們前面回家了。

    ”他舔了一下幹燥的嘴唇,用打滿血泡的手擦了擦土黃色的臉上的汗水,氣喘着,高興地說。

     雅姐望着他,點點頭,又點點頭…… 星星明裡暗裡幫着雅姐。

    他幫她把該是她扛的稻扛到打稻場上。

    他幫她鋤完該是她鋤的棉田雜草……村裡那幫十八九歲的小夥子,靠在田埂上,用一種嫉妒、嘲諷而又分明含着贊揚的口氣說:“星星,你對你雅姐可真好!” 除了毛胡子隊長,村裡人對這些蘇州城裡的姑娘都好。

    插秧時,媽媽總是挨着雅姐。

    媽媽手快,插八株,讓雅姐插四株。

    挑糞了,媽媽首先搶了舀子,隻往雅姐的桶裡舀半桶。

     雅姐自己也漸漸變得能幹了。

    她白嫩的臉被鄉村的陽光和田野上的風染出了健康的紅色。

    那雙過于娴靜的眼睛,顯出動人的活潑。

    人們開始聽到她低低的歌聲。

    那歌聲是動聽的,像是從銀子般純潔的心裡發出,又像是綠野間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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