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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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的甜。

     父子倆不解,很茫然地望草灘,望羊群,望那草灘上的三兩株苦楝樹,望頭頂上那片藍得不能再藍的天空。

     使父子倆仍然還有信心的唯一理由是:羊沒有吃過天堂草,等聞慣了這草的氣味,自然會吃的。

     他們盡可能地讓自己相信這一點,并且以搭窩棚來增強這一信念。

     羊群一整天就聚集在一棵楝樹下。

     不可思議的是,這片草灘除了天堂草之外,竟無任何其他種類的草存在。

    這使明子對這種草一下少了許多好感。

    明子甚至覺得這草挺恐怖的: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草呀? 除了天堂草,隻有幾棵苦楝散落在灘上,襯出一片孤寂和冷清來。

     搭好窩棚,已是月亮從東邊水泊裡升上蘆葦梢頭的時候。

     明子和父親坐在窩棚跟前,吃着幹糧,心中升起一股惆怅。

    在這荒無人煙的孤僻之處,他們隻能面對這片無言的夜空。

    他們說不清楚天底下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後面将會發生什麼。

    他們有點兒恍惚,覺得是在一場夢裡。

     月亮越升越高,給草灘輕輕灑了一層銀色。

    此時的草灘比白天更迷人。

    這草真綠,即使在夜空下,還泛着朦胧的綠色。

    這綠色低低地懸浮在地面上,仿佛能飄散到空氣裡似的。

    當水上吹來涼風時,草的梢頭,便起了微波,在月光下很優美地起伏,泛着綠光和銀光。

     饑餓的羊群,并沒有因為饑餓而騷動和喧嚷,卻顯出一種讓人感動的恬靜來。

    它們在楝樹周圍很好看地卧下,一動不動地沐浴着月光。

    在白色之上,微微有些藍色。

    遠遠看去,像一汪水泊,又像是背陰的坡上還有晶瑩的積雪尚未化去。

    公羊的犄角在閃亮,仿佛那角是金屬的。

     隻有“黑點兒”獨自站在羊群裡。

     明子和父親還是感到不安,并且,這種不安随着夜的進行,而變得深刻起來。

     父親歎息了一聲。

     明子說:“睡覺吧。

    ” 父親看了一眼羊群,走進窩棚裡。

     明子走到羊群跟前,蹲下去,撫摩着那些餓得隻剩一把骨頭的羊,心裡充滿了悲傷。

     第二天早晨,當明子去将羊群轟趕起來時,發現有三隻羊永遠也轟趕不起來了——它們已在皎潔的月光下靜靜地死去。

     明子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父親垂着腦袋,并垂着雙臂。

     然而,剩下的羊依然不吃一口草。

     明子突然從地上彈起來,一邊哭着,一邊用樹枝胡亂地抽打着羊群:“你們不是嚷嚷着要吃草的嗎?那麼現在為什麼不吃?為什麼?……” 羊群在草灘上跑動着,蹄子叩動着草灘,發出“哧嗵哧嗵”的聲音。

     父親低聲哀鳴着:“這麼好的草不吃,畜生啊!” 明子終于扔掉了樹枝,軟弱無力地站住了。

     父親彎腰拔了一株天堂草,在鼻子底下使勁兒聞着。

    他知道,羊這種動物很愛幹淨,吃東西很講究,如果一片草被小孩兒撒了尿或吐了唾沫,它就會掉頭走開的。

    可是他聞不出天堂草有什麼異樣的氣味。

    他想:也許人的鼻子聞不出來吧?他很失望地望着那片好草。

     太陽光燦爛無比,照得草灘一派華貴。

     羊群仍然聚集在楝樹周圍,陽光下,它們的背上閃着毛茸茸的金光。

    陽光使它們變得更加清瘦,宛如一匹匹剛剛出世的馬駒。

    它們少了羊的溫柔,卻多了馬的英俊。

     就在這如此美好的陽光下,又倒下去五隻羊。

     “我們把羊運走吧,離開這草灘。

    ”明子對父親說。

     父親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它們會全部死在船上的。

    ” 又一個夜晚。

    月色還是那麼的好。

    羊群還是那樣恬靜。

    面對死亡,這群羊表現出了可貴的節制。

    它們在楝樹下,平心靜氣地去接受着随時都可能再也見不到的月亮。

    它們沒有閉上眼睛,而用殘存的生命觀望着這即将見不到的夜色,聆聽着萬物的細語。

    它們似乎忘記了饑餓。

    天空是那樣的迷人,清風是那樣的涼爽,湖水的波浪聲又是那樣的動聽。

    它們全體都在靜聽大自然的呼吸。

     “種不一樣。

    ”明子還記得那個船主的話。

     深夜,明子醒來了。

    他走出窩棚往楝樹下望去時,發現羊群不見了,隻有那棵楝樹還那樣挺在那兒。

    他立即回頭叫父親:“羊沒有了!” 父親立即起來。

     這時,他們隐隐約約地聽到水聲,掉過頭去看時,隻見大木船旁的水面上,有無數的白點在遊動。

    他們立即跑過去看,隻見羊全在水裡。

    此刻,它們離岸已有二十米遠。

    但腦袋全沖着岸邊:它們本想離開草灘的,遊出去一段路後,大概覺得不可能遊過去,便隻好又掉轉頭來。

     它們遊着,仿佛起了大風,水上有了白色的浪頭。

     明子和父親默默地站立在水邊,等着它們。

     它們遊動得極緩慢。

    有幾隻落後得很遠。

    還有幾隻,随了風向和流向在朝旁邊漂去。

    看來,它們已經在水上結束了生命。

    它們陸陸續續地爬上岸來。

    還有幾隻實在沒力氣了,不想再掙紮了。

    明子就走進水裡,遊到它們身旁,将它們一隻一隻地接回到岸上。

    它們水淋淋的,在夜風裡直打哆嗦。

    有幾隻支撐不住,跌倒了。

     “還把它們趕到楝樹下吧。

    ”父親說。

     明子去趕它們時,沒有一隻對抗的,都十分乖巧地往楝樹下慢慢地走。

     早晨,能夠繼續享受陽光的,隻有二分之一了,其餘的,都在拂曉前相繼倒斃在草灘上。

     父親的脊梁仿佛一下子折斷了,将背佝偻着,目光變得有點兒呆滞。

     當天傍晚,這群羊又接受了一場暴風雨的洗禮。

    當時雷聲隆隆,大雨滂沱,風從遠處蘆灘上橫掃過來,把幾棵楝樹吹彎了腰,仿佛一把巨手按住了它們的腦袋。

    草被一次又一次地壓趴。

    小藍花在風中不住地搖晃和打戰。

    羊群緊緊聚攏在一起,抵擋着暴風雨的襲擊。

     透過雨幕,明子見到又是幾隻羊倒下了,那情形像石灰牆被雨水浸壞了,那石灰一大塊一大塊地剝落下來。

     明子和父親不再焦躁,也不再悲傷。

     雨後的草灘更是綠汪汪的一片,新鮮至極。

    草葉和藍花上都墜着晶瑩的水珠。

    草灘上的空氣濕潤而清新。

    晚上,滿天星鬥,月亮更亮更純淨。

     明子和父親已放棄了努力,也不再抱任何希望。

    他們在靜靜地等待結局。

     兩天後,當夕陽沉墜在草灘盡頭時,除了“黑點兒”還站立在苦楝樹下,其他羊都倒了下去。

    草灘上,是一大片安靜而神聖的白色。

     當明子看到羊死亡的姿态時,他再次想起船主的話:“種不一樣。

    ”這群山羊死去的姿态,沒有一隻讓人覺得難看的。

    它們沒有使人想起死屍的形象。

    它們或側卧着,或屈着前腿伏着,溫柔、安靜、沒有苦痛,像是在做一場夢。

     夕陽的餘晖,在它們身上灑了一層玫瑰紅色。

     苦楝樹的樹冠茂盛地擴展着,仿佛要給腳下那些死去的生靈造一個華蓋。

     幾朵小藍花,在幾隻羊的身邊無聲無息地開放着。

    它使這種死亡變得憂傷而聖潔。

     無以複加的靜寂。

     唯一的聲音,就是父親的聲音:“不該自己吃的東西,自然就不能吃,也不肯吃。

    這些畜生也許是有理的。

    ” 夕陽越發的大,也越發的紅。

    它莊嚴地停在地面上。

     苦楝樹下的“黑點兒”,站在夕陽裡,并且頭沖夕陽,像一尊雕像。

     明子小心翼翼地走過死亡的羊群,一直走到“黑點兒”身邊。

    他伸出手去,想撫摩一下它。

    當他的手一碰到它時,它就倒下了。

     明子低垂下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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