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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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得很得勁兒,于是笑了起來。

     “胸毛”他們意識到三和尚剛才那一句一定是在罵他們,便将三對目光一齊射到三和尚的臉上。

     “為什麼不能唱?”三和尚還是這樣問。

     有幾個人發笑了。

     “白皮”很霸道:“甭廢話。

    說不讓你唱就不讓你唱。

    ” “那不行!”三和尚說。

     黑罐叫道:“就唱!” 明子不說話,挺着水淋淋的胸脯,咬着牙齒,斜瞟着“胸毛”他們。

    他預感到并且渴望着一場特别的更富有刺激性的真正的肉搏戰。

     “胸毛”說:“你信嗎?你敢再嚎一聲,我就敢揍得你滿水池摸牙!” “白皮”一副蔑視的神情。

    盡管光着屁股,但把那高人一等的思想還是頑強地表現了出來:“土鼈!” 溫水池裡有人小聲說:“這就有點兒太欺負人了。

    ”“不能這樣欺負人的。

    ” 三和尚覺得血在往腦門上沖,腿和胳膊都顫抖起來。

     黑罐和明子進一步靠攏三和尚,是随時準備出擊的架勢。

     浴池裡緊張起來。

     許多人離開了水池和蓮蓬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三和尚原以為光了屁股人也就都一樣了,不曾想到,即使都是光着屁股,也還是能夠看出貴賤來的。

    他心裡有了深刻的悲哀。

    同時,自尊心也急劇地膨脹起來。

    他有了仇恨,并有了為保衛尊嚴而準備與對方作戰的欲望。

     一直與他同泡一個熱水池的一位老人輕聲說:“别理他們這群畜生!” 三和尚感激地看了一眼老人,重又回到熱水池中。

     明子和黑罐像站在田埂上一樣站在池沿上,俨然像兩個武士。

     幾個外地來打短工的人隔着池沿對三和尚說:“别怕,唱你的!” 三和尚将整個身體埋進熱水:“黑罐,過門!” 黑罐望着蓮蓬頭下的“胸毛”他們,很鎮靜地哼着過門。

     過門一結束,三和尚一拍不落地唱起來。

    聲音依然那麼洪亮。

     “打他!”“胸毛”說。

     未等“胸毛”将話說完,“白皮”已将一塊香皂,“寸發”已将一隻沉甸甸的瓶子朝三和尚砸來。

     兩件東西都砸中了三和尚,香皂砸在了他的頭頂上,瓶子砸在了他的肩胛上。

    他疼得咧了咧嘴,宛如蛟龍出水,霍地從水池中騰躍出來,然後說一聲:“明子,黑罐,上!”自己率先沖在前面,直向“胸毛”他們撲去。

     于是,一場精彩絕倫、空前絕後的裸體肉搏戰便在大浴池裡展開了。

     一方保衛尊貴,一方保衛尊嚴,各自都有強大的精神動力。

    無奈一個個光溜溜的,如海鳗,全然不像身着衣服時那麼容易糾纏(或勒住脖領,或揪住褲帶),雙方隻有拳打腳踢,很難出現拳擊時出現的那種貼身場面。

    但也正因為如此,一擊一還也就變得結結實實(何況赤條條呢?)。

    吃虧的自然是三和尚他們。

    他們的胳膊是勞動者的胳膊,似乎比人家的短了一些,況且明子和黑罐還未長開。

    但三和尚的胳膊卻是粗的,拳頭一旦真的擊中對方,那也是一下子就是一下子的。

     人們都很興奮。

    打架就夠刺激的了,何況是這麼個打法?無數個赤條條在跑動、閃耀、聚攏、散開;赤條條、赤條條,赤條條的運動。

     池沿上站着幾排态度截然相反的赤條條。

    一方支持三和尚他們:“打!太欺負人了!”“死也不能咽下這口氣!”并且有一個赤條條用不知哪兒的方言出着在這時候做起來極方便的損招。

    一方支援“胸毛”他們:“揍這些土鼈們!”“讓他們瞧瞧這在什麼地界上!”前者似乎虛弱一些,在支援三和尚他們時,怕自己也成為被攻擊的對象。

     地上到處是滑溜溜的浴液之類的東西,首先滑倒的是“白皮”,并且跌得很重,誰都聽見了一聲鈍響。

    “白皮”想立即潇灑地彈跳起來,不想由于性急,反而在爬起的過程中,像初上冰場的人似的滑倒了兩次,最後竟是抱着水管子爬起來的。

    這就大大傷害了“白皮”的尊貴。

     三和尚他們卻一個個都站得很堅定。

    這要感謝鄉村道路雨後的泥濘。

    他們老家那兒的泥土皆為黏土,稍微被雨一澆,便黏滑無比,必須光腳丫子走路。

    走路時,十個腳趾要緊緊扒住最下層尚未爛了的泥土。

    天長日久,那些腳趾幾乎都有了吸盤的功能。

    即使站在油上,他們也無滑倒之虞。

    三和尚他們意識到這一長處,有一陣兒,很有效地打擊了“胸毛”他們,使“胸毛”他們連連摔倒。

     黑罐趁機砸了幾隻海綿拖鞋。

     明子在情緒亢奮中略帶幾分緊張,極機靈地繞到“胸毛”他們的背後,給予出其不意的打擊。

    或給一拳,或給一掐,一得手便像一隻小鹿迅速逃開,嘴裡罵着:“媽了個巴子的!” 三和尚的秃頂在燈光下閃亮,直打得眼前一片霧氣,常常打出無用的一拳,嘴裡在不住地說:“看你們拿人不當人!” “寸發”在一堆赤條條中一閃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從一堆赤條條中閃出。

    他手裡抓了一隻小木盒,當三和尚欲與“白皮”交手時,突然起手,将木盒擲了出去。

     三和尚躲閃不及,被砸中了。

    他隻覺得天旋地轉,打了一個踉跄,終于跌倒在地。

     “胸毛”他們趁機撲上來,将三和尚按在了地上,并對其進行歇斯底裡的報複。

    他們将三和尚反扣在地,反扭住他的胳膊,用膝蓋跪于他的腰間,空手的便揮起拳頭,朝三和尚劈頭蓋臉亂揍一氣。

    毆打之中,他們并無與同夥相鬥時的那種純粹的仇視感覺,此時,他們的感覺類似古羅馬貴族觀看平民以刃相殘時的快感。

    打擊是快樂、過瘾的。

     明子和黑罐一次又一次地去沖撞,去拉扯,都無太大作用。

     三和尚在粗糙的、潮濕的地上呻吟着。

     一位精瘦如柴的老人過來說:“放了他吧!” “白皮”說:“除非讓他叫我一聲‘爺爺’!” 三和尚欲想起來唾之以面,但被“寸發”按住了腦袋。

     黑罐哭起來了。

     明子也束手無策。

     人們都站着不動,但已全無剛才的興奮和激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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