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邊小說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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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的學生差不多全跟詹大胖子買過糖。

    他們長大了,想起五小,一定會想起詹大胖子,想起詹大胖子賣花生糖、芝麻糖。

     詹大胖子就是這樣,一年又一年,過得很平靜。

    除了放寒假,放暑假,他回家,其餘的時候,都住在學校裡。

    放寒假,學校裡沒有人。

    下了幾場雪,一個學校都是白的。

    暑假裡,學生有時還到學校裡玩玩。

    學校裡到處長了很高的草。

     每天放了學,先生、學生都走了,學校空了。

    五小就剩下兩個人,有時三個。

    除了詹大胖子,還有一個女教員王文惠。

    有時,校長張蘊之也在學校裡住。

     王文蕙家在湖西,家裡沒有人。

    她有時回湖西看看親戚,平時住在學校裡。

    住在幼稚園裡頭一間朝南的小房間裡。

    她教一年級、二年級算術。

    她長得不難看,臉上有幾顆麻子,走起路來步子很輕。

    她有一點奇怪,眼睛裡老是含着微笑。

    一邊走,一邊微笑。

    一個人笑。

    笑什麼呢?有的男教員背後議論:有點神經病。

    但是除了老是微笑,看不出她有什麼病,挺正常的。

    她上課,跟别人沒有什麼不同。

    她教加法,減法,領着學生念乘法表: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二二得四…… 下了課,走回她的小屋,改學生的練習。

    有時停下筆來,聽幼稚園的小朋友唱歌: 小羊兒乖乖, 把門兒開開, 快點兒開開, 我要進來…… 晚上,她點了煤油燈看書。

    看《紅樓夢》、《花月痕》,張恨水的《金粉世家》,李清照的詞。

    有時輕輕地哼《木蘭詞》。

    “唧唧複唧唧,木蘭當戶織……”有時給她的女子師範的老同學寫信。

    寫這個小學,寫十姊妹和紫藤,寫班上的學生都很可愛,她跟學生在一起很快樂,還回憶她們在學校時某一次春遊,感歎光陰如流水。

    這些信都寫得很長。

     校長張蘊之并不特别的兇,但是學生都怕他。

    因為他可以開除學生。

    學生犯了大錯,就在教務處外面的布告欄裡貼出一張布告:學生某某某,犯了什麼過錯,着即開除學籍,“以維校規,而警效尤,此布”,下面蓋着校長很大的簽名戳子:“張蘊之”。

    “張蘊之”三個字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

     他也教一班課,教五年級或六年級國文。

    他念課文的時候搖晃腦袋,抑揚頓挫,有聲有色,腔調像戲台上老生的道白。

    “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一路秋山紅葉,老圃黃花,不覺到了濟南地界。

    到了濟南,隻見家家泉水,戶戶垂楊……” 他愛寫挽聯。

    寫好了,就用按釘釘在教務處的牆上,讓同事們欣賞。

    教員們就都圍過來,指手劃腳,稱贊哪一句寫得好,哪幾個字很有筆力。

    張蘊之于是非常得意,但又不太忘形。

    他簡直希望他的親友家多死幾個人,好使他能寫一副挽聯送去,挂起來。

     他有家。

    他有時在家裡住,有時住在學校裡,說家裡孩子吵,學校裡清靜,他要讀書,寫文章。

     有時候,放了學,除了詹大胖子,學校裡就剩下張蘊之和王文蕙。

     王文蕙常常一個人在校園裡走走,散散步。

    王文蕙散完步,常常看見張蘊之站在教務處門口的台階上。

    王文蕙向張蘊之笑笑,點點頭。

    張蘊之也笑笑,點點頭。

    王文蕙回去了,張蘊之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王文蕙走進幼稚園的前門。

     張蘊之晚上讀書。

    讀《聊齋志異》、《池北偶談》、《兩般秋雨盦随筆》、《曾文正公家書》、《闆橋道情》、《綠野仙蹤》、《海上花列傳》…… 校長室的北窗正對着王文蕙的南窗,當中隔一個幼稚園的遊戲場。

    遊戲場上有秋千架、壓闆、滑梯。

    張蘊之和王文蕙的煤油燈遙遙相對。

     一天晚上,張蘊之到王文蕙屋裡去,說是來借字典。

    王文蕙把字典交給他。

    他不走,東拉西扯地聊開了。

    聊《葬花詞》,聊“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

    王文蕙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心裡怦怦地跳。

    忽然,“噗!”張蘊之把煤油燈吹熄了。

     張蘊之常常在夜裡偷偷地到王文蕙屋裡去。

     這事瞞不過詹大胖子。

    詹大胖子有時夜裡要起來各處看看。

    怕小偷進來偷了油印機、偷了銅鐘、偷了燒開水的白鐵壺。

     詹大胖子很生氣。

    他一個人在屋裡悄悄地罵:“張蘊之!你不是個東西!你有老婆,有孩子,你幹這種缺德的事!人家還是個姑娘,孤苦伶仃的,你叫她以後怎麼辦,怎麼嫁人!” 這事也瞞不了五小的教員。

    因為王文蕙常常脈脈含情地看張蘊之,而且她身上灑了香水。

    她在路上走,眼睛裡含笑,笑得更加明亮了。

     有一天,放學時,有一個姓謝的教員路過詹大胖子的小屋時,走進去,對他說:“詹大,你今天晚上到我家裡來一趟。

    ”詹大胖子不知道有什麼事。

     姓謝的教員是個纨子弟,外号謝大少。

    學生給他編了一首順口溜: 謝大少, 捉虼蚤。

     虼蚤蹦, 他也蹦, 他媽說他是個大無用!” 謝大少家離五小很近,幾步就到了。

     謝大少問了詹大胖子幾句閑話,然後,問: “張蘊之夜裡是不是常常到王文蕙屋裡去?” 詹大胖子一聽,知道了:謝大少要抓住張蘊之的把柄,好把張蘊之轟走,他來當五小校長。

    詹大胖子連忙說: “沒有!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不能瞎說!” 詹大胖子不是維護張蘊之,他是維護王文蕙。

     從此詹大胖子賣花生糖、芝麻糖就不太避着張蘊之了。

     詹大胖子還是當他的齋夫,打鐘、剪冬青樹、賣花生糖、芝麻糖。

     後來,張蘊之到四小當校長去了,王文蕙到遠遠的一個鎮上教書去了。

     後來,張蘊之死了,王文蕙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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