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舍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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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全新的蘇式樹剪,叫:“小呂!過來!這把剪子交給你,由你自己使:鈍了自己磨,壞了自己修,繃簧掉了——跟公家領,可别老把繃簧搞丢了。

    小人小馬小刀槍,正合适!”周圍的人都笑了:因為這把剪子特别輕巧,特别小。

    小呂這可高了興了,十分得意地說:“做啥像啥,賣啥吆喝啥嘛!”這算了了一樁心事。

     自從有了這把剪子,他真是一日三摩挲。

    除了晚上脫衣服上床才解下來,一天不離身。

    沒有事就把剪子拆開來,用砂紙打磨得铮亮,拿在手裡都是精滑的。

     今天晚上沒事,他又打磨他的剪子了,在216次火車過去以前,一直在細細地磨。

    磨完了,塗上一層凡士林,用一塊布包起來——明年再用。

    葡萄條已經鉸完,今年不再有使剪子的活了。

     另外一樣,是嫁接刀。

    他想明年自己就先練習削樹碼子,練得熟熟的,像大老劉一樣!也不用公家的刀,自己買。

    用慣了,順手。

    他合計好了:把那把雙箭牌塑料把的小刀賣去,已經說好了,豬倌小白要。

    打一個八折。

    原價一塊六,六八四十八,八得八,一塊二毛八。

    再貼一塊錢,就可以買一把上等的角柄嫁接刀!他準備明天就去托黃技師,黃技師兩三天就要上北京。

     三、老九 老九用四根油浸過的細皮條編一條一根蔥的鞭子。

    這是一種很難的編法,四股皮條,這麼繞來繞去的,一走神,就錯了花,就擰成麻花要子了。

    老九就這麼聚精會神地繞着,一面舔着他的舌頭。

    繞一下,把舌頭用力向嘴唇外邊舔一下,繞一下,舔一下。

    有時忽然“唔!”的一聲,那就是繞錯了花了,于是拆掉重來。

    他的确是用的勁兒不小,一根鞭子,道道花一般緊,地道活計!編完了,從牆上把那根舊鞭子取下來,拆掉皮哨,把新鞭哨結在那個楸子木刨出來的又重又硬又光滑的鞭杆子上,還挂在原來的地方。

     可是這根鞭子他自己是用不成了。

     老九算是這個場子裡的世襲工人。

    他爹在場裡趕大車,又是個扶耧的好手。

    他穿着開裆褲的時候,就在場裡到處亂鑽。

    使磚頭砸杏兒、摘果子、偷蘿蔔、刨甜菜,都有他。

    稍大一點,能做點事了,就什麼也做,放鴨子,喂小牛,搓玉米,鋤豆埂……最近三年正式固定在羊舍,當“羊伴子”——小羊倌。

    老九是土生土長(小呂家是從外地搬來的),這一帶地方,不論是哪個山豁豁,渠坳坳,他都去過,用他自己的說法是“尿尿都尿遍了”。

    這一帶的人,不問老少男女,也無不知道有個秦老九。

    每天早起,日頭上來,露水稍幹的時候,隻要聽見: 藍藍的天上白雲飄, 白雲下邊馬兒跑…… 就知是老九來了。

    ——這孩子,生了一副上低音的寬嗓子!他每天把羊從圈裡放出來,上了路,走在羊群前面,一定是唱這一支歌。

    一揮鞭子: 揮動鞭兒響四方— 百鳥齊飛翔…… 矮粗矮粗的個子,方頭大臉,黑眉毛大眼睛,大嘴,大腳。

    老九這雙鞋也是奇怪,實納幫,厚布底,滿底釘了扁頭鐵釘,還特别大,走起來忒楞忒楞地響。

    一搖一晃的,來了!後面是四百隻白花花的,挨挨擠擠,顫顫遊遊的羊,無數的小蹄子踏在地上,走過去像下了一陣暴雨。

     老九發育得快,看樣子比小呂魁偉壯實得多,像個小大人了。

    可是,有一次,他拿了家裡的碗去食堂買飯,那碗恰恰跟食堂的碗一樣,恰好食堂裡這兩天丢了幾個碗,管理員看見了,就說是食堂的,并且大聲宣告“秦老九偷了食堂的碗!”老九把臉漲得通紅,一句話說不出,忽然嚎叫起來: “我×你媽!” 一面毫不克制地咧開大嘴哇哇地哭起來,使得一食堂的人都喝吼起來: “噫,不興罵人!” “有話慢慢說,别哭!” 老九要是到了一個新地方,在一個新單位,做了真正的“工人”,若是又受了點委屈,覺得自尊心受了損傷,還會這樣哭,這樣破口罵人嗎? 老九真的要走了,要去當煉鋼工人去了。

    他有個舅舅,在第二煉鋼廠當工人,早就設法讓老九進廠去學徒,他爹也願意。

    有人問老九: “老九,你咋啦,你不放羊了麼?” 這叫老九很難回答。

    誰都知道煉鋼好,光榮,工人階級是老大哥。

    但是放羊呢?他就說: “我爹不願意我放羊,他說放羊不好。

    ” 他也竭力想同意他爹的看法,說: “放羊不好,把人都放懶了,啥也不會!” 其實他心裡一點也不同意!如果這話要是别人說的,他會第一個起來大聲反駁:“你瞎說!你憑什麼!” 放羊?嘿— 每天早起,打開羊圈門,把羊放出來。

    揮着鞭子,打着唿哨,嘴裡“嗄!嗄!”地喝喚着,趕着羊上了路。

    按照老羊倌的囑咐,上哪一座山。

    到了坡上,把羊打開,一放一個滿天星——都均勻地撒開;或者鳳凰單展翅——順着山坡,斜斜地上去,走成一溜。

    羊安安馴馴地吃開草,就不用操什麼心了。

    羊群緩緩地往前推移,遠看,像一片雲彩在坡上流動。

    天也藍,山也綠,洋河的水在樹林子後面白亮白亮的。

    農場的房屋、果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列一列的火車過來過去,看起來又精巧又靈活,簡直不像是那麼大的玩意兒。

    真好呀,你覺得心都輕飄飄的。

     “放羊不是藝,笨工子下不地!20”不會放羊的,打都打不開。

    羊老是戀成一疙瘩,擠成一堆,走不成陣勢,吃不好草。

    老九剛放羊時,也是這樣。

    老九蹦過來,追過去,累得滿頭大汗,心裡急得咚咚地跳,還是弄不好!有一次,老羊倌病了,就他跟丁貴甲兩個人上山,丁貴甲也還沒什麼經驗,竟至弄得羊散了群,幾乎下不了山。

    現在,老羊倌根本不怎麼上山了,他倆也滿對付得了這四百隻羊了。

    問老九:“放羊是咋放法?”他也說不出,但是他會告訴你老羊倌說過的:看羊群一走,就知道這羊倌放了幾年羊了。

     放羊的能吃到好東西。

    山上有野兔子,一個有六七斤重。

    有石雞子,有半鴂子。

    石雞子跟小野雞似的,一個準有十兩肉。

    半鴂子一個準是半斤。

    你聽:“呱格丹,呱格丹!呱格丹!”那是母石雞子喚她漢子了。

    你不要忙,等着,不大一會兒,就聽見對面山上“呱呱呱呱呱呱……”,你輕手輕腳地去,一捉就是一對。

    山上還有鸬鸬,就是野鴿子。

    “天鵝、地,鴿子肉、黃鼠”,這是上講究的。

    鸬鸬肉比鴿子還好吃。

    黃鼠也有,不過灘裡更多。

    放羊的吃肉,隻有一種辦法:和點泥,把打住的野物糊起來,拾一把柴架起火來,燒熟。

    真香!山上有酸棗,有榛子,有林,有紅姑蔫,有酸溜溜,有梭瓜瓜,有各色各樣的野果。

    大北灘有一片大桑樹林子,夏天結了滿樹的大桑葚,也沒有人去采,落在地下,把地皮都染紫了。

    每回放羊回來經過,一定是“飽餐一頓”,吃得嘴唇、牙齒、舌頭,都是紫的,真過瘾!…… 放羊苦嗎? 咋不苦!最苦是夏天。

    羊一年上不上膘,全看夏天吃草吃得好不好。

    夏天放羊,又全靠晌午。

    “打柴一日,放羊一晌”。

    早起的露水草,羊吃了不好。

    要上膘,要不得病,就得吃太陽曬過的蔫筋草。

    可是這時正是最熱的時候。

    不好找個蔭涼地方躲着麼?不行啊!你怕熱,羊也怕熱哩,它不給你好好地吃!它也躲蔭涼。

    你看:都把頭埋下來,擠成一疙瘩,淨想躲在别的羊的影子裡,往别個的肚子底下鑽。

    這你就得不停地打。

    打散了,它就吃草了。

    可是打散了,一會兒,它又擠到一塊去!打散了,一會兒,它又擠到一塊去了。

    你想休息?歪想。

    一夏天這麼大太陽曬着,燒得你嘴唇、上颚都是爛的! 真渴呀。

    這會兒,農場裡給預備了行軍壺,自然是好了。

    若是在舊社會,給地主家放羊,他不給你帶水。

    給你一袋炒面,你就上山吧!你一個人,又不敢走遠了去弄水,狼把羊吃了怎辦?渴急了,就隻好自己喝自己的尿。

    這在放羊的不是稀罕事。

    老羊倌就喝過,丁貴甲小時當小羊伴子,也喝過,老九沒喝過。

    不過他知道這些事。

    就是有行軍壺,你也不敢多喝。

    若是敞開來,由着性兒喝,好家夥,那得多少水?隻好抿一點,抿一點,叫嗓子眼潮潤一下就行。

     好天還好說,就怕刮風下雨。

    刮風下雨也好說,就怕下雹子。

    老九就遇上過。

    有一回,在馬脊梁山,遇了一場大雹子!下了足有二十分鐘,足有雞蛋大。

    砸得一群羊驚惶失措,滿山亂跑,咩咩地叫成一片。

    砸壞了二三十隻,跛了腿,起不來了。

    後來是老羊倌、丁貴甲和老九一趟一趟地抱回來的。

    吓得老九那天沉不住氣了,臉上一陣白,一陣紫,他覺得透不出氣來。

    不是老羊倌把他那個竹皮大鬥笠給他蓋住,又給他喝了幾口他帶在身上的白酒,說不定就回不來啦。

     但是這些,從來也沒有使老九告過孬,發過怵。

    他現在回想起來倒都覺得很痛快,很甜蜜,很幸福。

    他甚至覺得遇上那場雹子是運氣。

    這使他覺得生活豐富、充實,使他覺得自己能夠算得上是一個有資格,有經驗的羊倌了,是個見識過的,幹過一點事情的人了,不再是隻知道要窩窩吃的毛孩子了。

    這些,苦熱、苦渴、風雨、冷雹,将和那些藍天、白雲、綠山、白羊、石雞、野兔、酸棗、桑葚互相融和調和起來,變成一幅濃郁鮮明的圖畫,永遠記述着秦老九的十五歲的少年的光陰,日後使他在不同的環境中還會常常回想。

    他從這裡得到多少有用的生活的技能和知識,受了好多的陶冶和鍛煉啊。

    這些,在他将來煉鋼的時候,或者履行着别樣的職務時,都還會在他的血液裡湧洑,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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