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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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二樓的書齋裡,抱月與夫人相向而坐。

     抱月背靠椅子,抱着胳膊,眼簾低垂。

    那樣子既可以被看作後悔,也可以被理解為“你掂量着辦吧,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市子腰闆筆直,以銳利的目光狠狠地瞪着抱月。

    漫長的緘默過後,首先開口的是市子。

     “我想聽聽你此時此刻的真實想法。

    ” 用詞雖然禮貌,語尾卻因憤怒在顫抖。

     “看來你還是和那個女人發生了關系啊!你就拿出個男人樣來承認了又能怎樣?” “你少說這種失禮的話!她和我隻不過是女優和導演的關系罷了。

    ” “你這不是揣着明白裝糊塗嗎?哪有女優和導演在天黑時跑到杳無人迹的雜木林裡去會面的?還撒謊說什麼去見天野教授……” 伴随着亢奮,市子的眸子開始閃閃放光,不久脖頸也微微顫抖起來。

    歇斯底裡開始了,然而此時抱月的态度也發生了驟變。

     “并不是我想要說謊,是因為你太啰唆了!” “我要是不啰唆,天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什麼自己是大學教授,裝扮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來,可實際上你好色,難道不是嗎?對物集妹妹你也勾引,對女仆美和也不例外。

    隻要是來到家裡的女人,你都會挨個眉目傳情誘惑她們,難道不是嗎?” “胡說八道!” 說自己對所有的女人挨個眉目傳情未免有些誇大其詞,但自己覺得物集妹妹可愛倒是事實。

    雖說方才的話可以被視作太太惱羞成怒後的信口開河,可一想到市子居然能夠看透這一點,就未免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不行!我要趁着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

    中山也好,早稻田的人也好,全都知道你和那個妖冶女人的不潔關系。

    人家都在笑話你呢,說一個大學教授都一大把年紀了,居然還玩風情追女優!” “我根本就沒有追她。

    隻不過是在舞台排練方面她需要我,跟我套套近乎而已。

    ” “如果隻是那個女人主動跟你套近乎的話,你為什麼要特地跑到高田馬場去與她約會呢?還是你受了那女人甜言蜜語的誘惑,發展到肮髒關系那一步了吧?” “我們絕對沒有那種關系!絕對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你還要裝糊塗嗎?男女出去旅行,住在同一家旅館裡,怎麼可能不搞在一起?” “我跟你說啊,那個女人的腦子裡隻有演戲。

    雖說是女優,卻又好勝又任性,因此和自己的丈夫也搞不好關系。

    她曾經離過兩次婚。

     我怎麼會和這種女人發生關系呢?” “那你為什麼還要偷偷地去會那種女人呢?你有必要特意去會這種自私任性的女人嗎?” “那個女人現在需要我。

    我在導演自己的戲劇時也需要她。

    在工作上我們彼此需要,這才和她交往的。

    隻有這種關系而已,并非你想象的那種不潔關系。

    ” “雖然你想狡辯逃避,可你愛上了她則是千真萬确的,難道不是嗎?” “要說愛慕那也隻是在精神上,并非肉體上的愛。

    那是一種建立在工作關系上的精神愛慕。

    ” “什麼精神上的工作上的,你覺得這種哄騙小孩似的理由能夠說服我嗎?” “那你到底想怎樣?算了,随你便吧!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突然,抱月站起身來,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穩健的抱月做出這種舉動實屬罕見,然而市子卻不為所動。

     “不可原諒!我無法原諒你!” “那好,你想怎樣吧?” “你死了才好!我想殺了你!” “哦,那你殺吧,我正想死呢!” 聽到市子的吼叫後,抱月大聲反擊起來,他揪着自己的頭發喊道: “來,殺呀!總有一天我會死給你看的!” 抱月把身邊的書,一本接着一本地抛擲到地闆上。

    迄今為止一直壓抑在心頭的怨氣似乎一下子爆發了。

     “中山,中山……” 市子慌忙跑下樓去招呼學生中山晉平。

     “再怎麼跟他說也是白費口舌。

    我不想待在這種人身邊,你去給我看着他!” 說罷,市子便飛快地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無奈,晉平在稍等了片刻以後,這才走上了二樓。

    隻見抱月在房間正中将身子擺出一個大字形,伸展着四肢躺卧在那裡。

    室内沒有點燈,一抹月光從隻是敞開了一條縫隙的套窗傾瀉進來。

     “老師……” “啰唆!我沒事,你下樓待着去吧!” 與那些外表貌似溫和的人往往會意外隐藏着一顆郁悶的心無異,抱月也是一樣,他一直在用理性壓抑着自己扭曲了的感情。

    可一旦制約被解除後,則會流露出意想不到的孩子氣一面。

    是日夜裡的抱月正是如此。

     在被市子窮追不舍後,抱月已無法辯解。

    于是态度驟變,決定破罐子破摔。

    他又是敲桌子,又是扔書本,并在地上躺成了一個大字形。

     其狀與留洋歸來、滿腹經綸的教授形象大相徑庭。

     不過可以這樣說,抱月當時隻能如此并無其他選擇。

    平時的他總是謹小慎微,從不會與人争吵或鬥毆,因此他并不熟稔自己被擊敗 之後的反擊之策。

     晉平事後在日記中寫道: “看到老師嘴裡喊着‘我想死,我想死’,自己很是失望。

    ” 雖然抱月要晉平下樓去待着,可夫人是叫他來看着老師的,因此他難于走出老師的房間。

    隻見抱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将自己的頭往書架上撞,甚至還打開套窗做出想要自殺的樣子來。

    此時此刻,情緒亢奮的反倒是抱月了。

    無奈之下,晉平隻得将書齋的門敞開,自己蹲在門口監視着抱月。

     突然,從房間裡傳來抱月的聲音。

     “喂,你到樓下去把酒給我拿來。

    不要燙,隻把酒壺拿來就行,不要酒盅,把茶杯也一塊拿來!” “現在還是不喝為好吧?” “沒事!這種時候不讓我喝酒,你是想讓我就這麼傻呵呵地待着嗎?” 挨了訓斥的晉平将酒壺和茶杯一并交給了抱月。

     抱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并一飲而盡,接下來又命令道: “再去給我拿一壺來!” “您還是别喝了吧……” 抱月本來沒有酒量,即使偶爾來了客人,也是喝上兩三盅後就滿面通紅。

     現在的他已經是滿臉通紅了,卻氣喘籲籲地還要接着喝。

     “别廢話!讓你拿你就去拿好了!” 晉平隻得再次走下樓去。

    不過,他畢竟有些忐忑,于是又專門去詢問夫人,然而夫人一言不發。

     “可以拿給他嗎?”晉平再次确認。

     夫人隔着隔扇答道: “你就看着辦吧。

    ” 晉平無奈,隻好端着酒壺再次向樓上走去。

     抱月再次一飲而盡,之後突然膝行靠近晉平,抓住他的手說道: “聽我說呀,你……” 晉平的手被抱月捏着,感覺有些發瘆,于是便低下頭去。

     “我幹了一件荒謬到家的事。

    我攤上大事兒了。

    在我的一生中還從未遇到過這麼重大的事情呢。

    我戀愛了。

    ” 晉平隻是老老實實地傾聽着。

     “我以前的生活确實充滿了虛僞,有過很多虛假的地方。

    可是人隻要一戀愛,就會變得虛僞起來。

    不對!是因為愛情,人才不得不虛094 僞的。

    古往今來無一例外。

    是不是這樣啊,你說……” 晉平對此無言以對。

    他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将酒壺和茶杯移到房間一隅。

     “我以前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愛。

    活了四十二年卻不知愛為何物……在第四十二個年頭上,我才終于醒悟了。

    即便如此,也還是岩野泡鳴了不起啊。

    他可是比我醒悟得早多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你記得今天是幾月幾日嗎?” “是八月二日……” “對,是大正元年八月二日……對我來說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我第一次做了一回我自己。

    是愛改變了我。

    ” 說到這,抱月全身癱軟了似的倒在了地闆上。

     “老師,您不要緊嗎?” “跟你說呀,愛情真是了不起啊,愛就是生命呀……” 晉平慌忙從樓下端來了金屬洗臉盆,裡面裝着水和毛巾。

    抱月依然躺在地闆上唠叨着。

    晉平把用冷水拔過的毛巾放到抱月的額頭上。

     “老師,請您安靜一下。

    您喝多了。

    最好稍微休息一下。

    ” “少廢話!你聽我說!我做了一件對不起大家的事……我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坪内老師,也對不起學校。

    妻子雖然跟我發火,但她很可愛,孩子也很可愛,可是那女人也可愛。

    大家都這麼可愛,這可叫我如何是好?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才好……啊,啊,我已經活夠了。

    你殺了我!我隻有死這一條路了。

    ” 抱月說出的話已經支離破碎,可内容卻格外真實。

    可以說迄今為止他始終壓抑着的情感此刻一下子全都迸發了出來。

     “反正是要死了,我就把事情隻告訴你一個人吧。

    我曾和其他女人睡過覺,隻有那麼一次。

    是在和現在的妻子結婚以後。

    對方是紅葉館的女傭。

    我那時剛剛走出校門,女方也隻有十七八歲。

    要是有錢的話,我還想多去幾次的。

    甚至想過要在多去幾次以後娶她為妻……但是沒能做到。

    因為沒有錢隻好死心了。

    當時雖然也悲傷,但還算輕松地熬過去了……可現在我真是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啊!” 在酒精的作用下,抱月宛若變了一個人似的說起來沒完沒了。

     “我走到這一步都怪東儀,因為這小子突然玷污了那個女人。

    這家夥很卑鄙!是個卑劣的男人……不過那個女人立刻就看穿了他。

     看穿他以後就跑來求助于我。

    因為有了這個契機,她才振作起來了……她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女優的,成為日本首屈一指的女優。

    她是因為演了我的戲以後才獲得成功的。

    那個女人的演技是我教給她的。

     她明白這一點,所以才不願意離開我,我也不放她走。

    但是這樣做對不起妻子,妻子她沒有罪過……喂,我說,妻子和女人,兩個都喜歡,這種事不稀奇吧?女人可能不理解這一點,可是男人總該理解的吧?難道不是嗎?” 晉平一邊恰到好處地敷衍着抱月,一邊設法想要讓他睡下。

    然而抱月的亢奮毫無平息的迹象。

     “啊,為什麼人生之路這麼難走啊。

    這是為什麼……我着魔了! 既然如此我就隻有去死了。

    那女人肯定也死掉了……她對我的軟弱感到失望,現在已經死了。

    我不能讓女人單獨去死,我也得死……不過死之前我必須去一趟戶山原野。

    ” 抱月踉踉跄跄地用手拄着地闆站了起來。

     “老師,不行!您這樣子是不能走路的。

    ” “不要哇!你走開!臨死前我一定要去看看戶山原野。

    那是我和她散過步的地方!” 抱月甩開晉平的手意欲走下樓去。

    既然如此,還不如就叫他到外面讓冷風吹一下,說不定酒還能醒得快些。

     于是晉平便去告知夫人,說自己要陪老師出去走走,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晚上八點已過,戶外幾乎人迹杳然。

    抱月醉意蒙眬地甩着雙臂,夢遊人一般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

    因為看上去太危險,晉平便從旁摟住抱月的肩膀相伴而去。

     當時的山手線,電車線路從戶山原野的中央部位南北橫穿而過。

     西半部是一片被闊葉林環繞着的茂密原野。

    面對山手線的一片地域是近衛騎兵隊的練兵場,乃閑人免進之地。

    不過西面倒是有一條散步道,是市民們的休憩場所。

    自不必說與現在的公園不同,那裡即便白晝也同樣人影稀疏,更不用說晚上,真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們在那裡行走。

    晉平本以為抱月會繼續對他滔滔不絕地說上什麼“自己如何如何愛着須磨子啦”“她如何如何可愛啦”,等等。

    可抱月卻突然停住腳步說“就讓我在這裡死吧”,說罷就要往密林深處跑。

     “老師,您不能這樣!” 晉平慌忙拽住了抱月的手。

     “那女人一定死在這林子深處了。

    她在呼喚我呢!快,你放手!” “沒事兒,松井小姐還活着呢。

    老師您可不能這麼沒出息啊。

    ” “不對,她死了。

    她說得清清楚楚,說是要去死的。

    她要是死了,我就沒有臉面再去見坪内老師,沒有臉面面對學校了。

    ” 抱月依然要往林子裡跑,然而他身材瘦弱,且醉意蒙眬,晉平輕而易舉地就抓住了他,令他無法掙脫。

    抱月再次喋喋不休地絮叨起來,說他如何如何地愛着須磨子。

     接下來他又說須磨子肯定就在林子裡,說罷便又要往林子裡闖。

     晉平不知所措地歎息一聲。

    于是抱月喊叫道:“反正我是個累贅,你放手!” “松井小姐還活着呢。

    明天一早我就去她大久保的家确認一下,今晚兒您就回家休息吧。

    ” 如此這般彷徨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後,發狂的抱月似乎總算鬧累了,竟突然緘口不言起來。

    适才的狂暴令人難以置信地倏然逝去,抱月滿臉沮喪狀。

    晉平幾乎是用雙臂摟着抱月回到了家中。

    此時淩晨三點已過。

     晉平立刻在裡側八鋪席大的房間裡鋪上褥子讓抱月睡下,并挂上了蚊帳。

    這時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翌晨,晉平睜開眼時,時辰已經過了七點。

    他本想早起,故而連衣服都沒脫就睡下了。

    大約是昨夜過于勞累之故,結果睡得太死。

     抱月的起居室内,護窗闆依然緊緊閉合着,抱月似乎還在夢中。

     晉平顧不上洗臉就急匆匆地向大久保趕去。

     具體方位昨晚臨睡前已經向抱月的長女春子打聽清楚,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須磨子當時住在牛込(新宿區)餘下町十九番地外山豆腐店的一幢附屬獨棟住宅的二樓。

     豆腐店已經早起開張了,并無任何異樣。

    如果須磨子已經死了的話,一定會有警察進進出出,周圍也應該有不少圍觀者。

    因為并無異樣,晉平便折回了抱月家。

    此時夫人已經起床。

     “沒事兒,須磨子小姐沒死。

    ” 聽了晉平的話後,夫人惱怒似的點了點頭,接着就去了抱月睡覺的房間。

     “他爹,那個女人沒死哦!” 聽到有人在耳邊大聲說話,抱月似乎清醒過來。

    也許是宿醉猶存之故,他一邊敲打着自己的後腦勺,一邊走進了餐廳。

     “我怎麼還活着呢?”他極為不可思議似的環顧着四周。

     夫人佯裝沒聽見,扭過臉去并不作答。

    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抱月又走上二樓來到書齋裡。

     此時能夠在二人之間進行斡旋的隻有晉平。

    無奈,他隻好沏茶 端了上去。

    隻見抱月正站在窗邊向戶山原野方向眺望着。

     “您喝茶嗎?” “喂,我說,我昨天應該是死了的呀……” “您酒喝得太多。

    喝醉了。

    ” “我可不該喝酒。

    如果不喝酒的話,就一定已經死掉了。

    ” “請您就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因為松井小姐也沒死。

    ” “你怎麼知道那個女人還活着?” 抱月身穿睡衣回過頭來。

     “今天我一大早就去了一趟大久保,房東豆腐店也好,她家周圍也好,全都沒有任何異常。

    ” “僅憑這些你就說她還活着?” 晉平不想和抱月繼續糾纏下去,遂來到樓下。

    夫人和孩子們正在用早餐。

    突然,從二樓傳來吧嗒吧嗒的聲響。

     晉平驚駭地跑到樓上一瞧,隻見抱月正在書齋前的走廊上來回踱步,用腳踩得地闆發出聲響。

     “怎麼了?老師” “讨厭!讨厭!活着讨厭!” “請您别這樣了,聲音都傳到下面去了。

    ” 然而抱月就像個撒嬌的孩子似的更加用力地踹着地闆說道: “我想死!我想死!” 此時的晉平隻覺得手足無措。

    這還是那位被人譽為溫和厚道而又極為聰慧的島村教授嗎?晉平看不下去了,隻好再次來到樓下。

    隻見夫人正在若無其事地品嘗香茗。

     “老師還在說自己想死呢……” “别理他!” 夫人冷漠地說。

    無奈,晉平隻好作罷。

    俄頃,也許是鬧累了,聲音戛然而止。

     于是晉平開始用餐。

    吃完早餐後,依然不見抱月下來。

     “我去看看是什麼情況吧。

    ” 夫人并不作答。

    晉平站了起來。

    就在他打開隔扇走到玄關前的換鞋處準備登上二樓時,他突然看到玄關的玻璃門外有個人影。

     會是誰呢?就在晉平觀望的工夫,人影已經徑直朝這邊走來,并把手伸向了玄關門。

     透過玻璃門晉平看到的正是松井須磨子。

     刹那間,晉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昨晚吵着鬧着要去尋死的女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而且還是堂堂正正地跑到抱月和夫人的家裡來了。

     “請問,您……” 看着晉平狼狽不堪的樣子,須磨子聳了聳肩說道: “我是來向老師和夫人道歉的。

    ” “嗯……您等一下。

    ” 晉平慌張地回了一句後,立刻跑回屋裡。

     “不得了啦!松井須磨子來了,就在玄關門外面。

    ” “你說什麼……” 用過餐後正在喝茶的市子一頭霧水地向玄關處望去。

     “她說想向老師和夫人道歉……” 市子慌亂地隻是整理了一下前額的劉海便來到玄關處。

    昨晚剛剛大吵一通後各奔東西的須磨子此刻就站在那裡。

    隻見她身上穿着一件花紋圖樣連衣裙,腰間束着黑色腰帶,簡直就像是一大朵盛開的鮮花。

     “昨晚實在是太失禮了!” 須磨子目不轉睛地直視着市子的臉,低頭施了一禮。

     “此後我考慮了再三,也算是得出了一個結論吧。

    我想還是跟老師及夫人講清楚為好,所以就趕來了。

    老師在家吧?” “是的……” 須磨子從一開始就是打算進到屋内的。

    無奈,市子隻好把她引到玄關右邊的客廳裡。

     因為昨晚的吵鬧房間甚至都沒來得及打掃。

    市子顧不上這些,先是拽開了拉門,又将桌前的坐墊擺放整齊。

     須磨子當然是首次來到抱月家,她一邊目不轉睛地環顧着四周,一邊在夫人遞過來的坐墊上坐了下來。

     “這點微不足道的東西,就送給昨天和您在一起的孩子吧。

    請您收下!” 也不知是出于嘲諷還是出于好意,須磨子将點心盒遞了過來。

     “謝謝!那我這就去把他爹喊過來。

    ” “夫人最好也一起過來。

    ” “啊,好……” 本來是在别人家裡,然而須磨子卻顯得相當沉着冷靜。

    張皇失措的反倒是市子。

    昨晚她還一口一個“那種女人”“輕浮女優”地罵個不停,可一旦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後,卻又不敢和對方進行較量了。

     在這一點上或許家庭主婦與站慣了舞台的女優大相徑庭。

     市子暫且離開了客廳,去通知窩在書齋裡的抱月,告訴他須磨子來了。

     “什麼!須磨子來了?” 抱月同樣大吃一驚,慌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101 “她說有話要對你和我說。

    ” “她在哪兒?” “我把她讓進了客廳。

    ” 聽完市子的話後,抱月一邊朝客廳張望一邊走下樓去,接着便剃起胡子來。

     市子命晉平把茶水端到客廳裡,自己則再次坐到鏡前重新化了化妝。

     今天剛照面時,采取了偷襲手段的須磨子似乎占得了先機。

    不過從現在開始,才是正妻展示強大力量的時候。

     片刻後,剃完胡須的抱月和臉上撲了白粉、唇上抹着淡淡口紅的市子與須磨子正面相向地坐了下來。

     “啊……” 抱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佯裝鎮靜有點怪異地點了點頭。

     然而須磨子并不回應他,隻是分别看了看抱月和市子,接着便突然将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低頭說道: “此次由于自己的任性,給二位帶來了麻煩,真是抱歉得很!” 如果隻是聽着須磨子那口齒清晰的發音,就會以為她正在練習舞台表演什麼的。

     “我昨夜想了整整一個通宵,反省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對不起你們的事情。

    ” “松井小姐,怎麼能怨你一個人……” 然而須磨子并不理會抱月的阻攔。

     “不!老師是位了不起的人,家裡的太太又這麼漂亮。

    我明明知道這些,卻仍然對老師撒嬌,這可能就是女人的貪心吧。

    所以是我不好。

    ” “哪有的事……” 話剛出口,抱月突然意識到身邊還坐着妻子,于是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發自肺腑地向夫人表示歉意!” 須磨子再次向市子深深地低下頭去。

    昨天還那麼強勢,甚至露骨地表現出敵意的女人,此時此刻卻謙恭得令人無法想象。

    這到底是她的真心呢,還是在演戲?市子難以置信。

     “因此我想好了,我打算回到信州去。

    ” “回老家?你,是想要離開東京嗎?” “是的,我已經很久沒回鄉下老家了。

    ” “那麼女優的工作怎麼辦?” “當然是要辭掉了。

    即便待在東京,發生了這件事,今後也隻能是給大家添麻煩,所以我想一個人單獨過上一段安靜的日子。

    ” “開什麼玩笑!你現在要是走了,文藝協會怎麼辦?” “這我就不知道了。

    隻是昨夜我考慮了整整一個晚上,我打心眼兒裡讨厭自己,居然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

    要是回到老家能多少悠閑一點的話,我想自己或許還有可能重新鼓起生活下去的勇氣。

    ” “你等等!你要是走了,文藝協會也就垮台了。

    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可就全都前功盡棄了呀。

    ”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經失去了和老師一起工作下去的信心。

    ” “松井小姐,你冷靜一點!” 本來是在勸慰對方,然而狼狽不堪的卻是抱月自己。

     “你不要這麼說,重新振作起來!” 事态的意外展開令市子也慌了手腳。

     “昨天我也是一時火冒三丈,這才說了失禮的話。

    ” “不,夫人并沒有做過任何需要道歉的錯事。

    是我不對,做了‘偷雞摸狗’的勾當。

    ” “我的話裡其實并沒有那個意思,隻是覺得有些困惑,因為在你和我丈夫之間傳出了難聽的绯聞,我是在氣頭上才那麼說的。

    ” “雖然我們絕對沒有做過見不得人的醜事……” 須磨子的話音未落,抱月就借勁兒在一旁幫腔道: “這還用說嗎?總而言之,我決不允許你回到老家去。

    坪内老師也不可能答應你的。

    如果那樣的話,連我都無法在文藝協會繼續待下去了。

    ” “你和我丈夫是通過演戲才關系密切起來的,我就此向來沒有什麼想法。

    請你就不要再提回去之類的事了,打起精神來好嗎?” 在二人對話的誘導下,市子也開始挽留起須磨子來。

    然而須磨子卻愈發顯示出一種值得稱道的樣子說道: “我确實是一個沒有任何才能的差勁女人。

    能在舞台上表演到今天,也全都是仰仗老師指導有方。

    我個人是做不成什麼事情的。

    一想到我居然給對我有過大恩大德的老師和夫人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就寝食難安,所以今天才這麼早就出門趕到這裡來了。

    ” “我們已經不怎麼介意了。

    你就放寬心,輕松一些吧。

    ” 說罷,市子便退出客廳去準備點心。

     客廳裡隻剩下他們二人以後,抱月再次以依戀的目光端詳起須磨子來。

     “我還真以為昨晚你死了呢,所以跑到戶山原野到處亂轉,後半夜才回來。

    ” “請您不要再說這些了。

    ” “不,我要多說幾遍。

    我昨天的表現實在是太愚蠢了。

    如果傷了你的心,還請你多多原諒!” “過了一個晚上後,我對老師您也好,對夫人也好,已經沒有絲毫的怨恨了。

    反倒是覺得通過這次發生的事自己能和夫人促膝談心,這真是太好了!” “總之,你不要再提回老家的話茬了。

    你要是走了,我就無法工作了。

    ” 抱月握住了須磨子的手,他似乎忘記了這是在自己的家裡。

     “我今天是來道歉的。

    ” “總而言之,你還活着這比什麼都強。

    如果你死了,我真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 “一開始我真的想過要去死。

    可要是現在死了的話,吃虧的豈不隻有我一個人?” “怎麼會呢!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活在世上的。

    ” “不,老師有如此幸福的家庭,有夫人有孩子……” “好嗎?真的不要再提什麼回老家之類的事了。

    ” 這時客廳的拉門被打開了,抱月慌忙松開了拉着須磨子的手。

     市子端着盛有蛋糕和紅茶的托盤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男孩。

    那是快七歲的次子秋人。

     “哎呀,多可愛!你好!” 須磨子莞爾一笑。

     “到阿姨這兒來。

    ” “還不跟阿姨打招呼?” 聽了市子的話後,秋人慢慢地低頭行了個禮。

     “哇,好乖呀!” 須磨子摸着孩子的頭,問了問名字,然後又把他抱起來,在額頭上親吻着。

     看着須磨子這過分虛假的舉動,抱月和夫人的臉上全都顯露出些許無奈的神色。

     “真是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啊!” 說罷,須磨子又向市子詢問了一些孩子和家務等方面的事情。

     有問不能無答,不覺間兩個女人的交談漸漸融洽起來,後來甚至喜笑顔開了。

     怎麼看都是一副奇妙的光景。

    抱月在一旁操着雙臂,滿臉怅然。

     就這樣一個小時的時光逝去了,須磨子終于站起身來。

     “那麼,去叫輛人力車吧。

    ” 抱月打發晉平去叫附近的人力車,然而不巧車子全都出去了。

     “沒關系的,我可以走着回去。

    ” “可是,太陽的光線太強了呀!” 其實,與其說抱月在意的是太陽光線,不如說東儀鐵笛的家就在附近。

     如果此時須磨子走在路上的情景被他看見的話,鬼知道他會造出什麼謠言來。

    再者說,這件事剛剛發生過,難保須磨子不會移情東儀。

     “再等等如何?你是去大久保吧?” “我想順便去一下赤坂的姐姐家。

    ” “你真的不會再想回老家了吧?” “這個嘛,我還要和姐姐商量一下。

    ” 須磨子故弄玄虛地說,接着便站了起來。

    抱月按捺住自己想要送她的想法,伫立在門口說道: “再去叫一次人力車怎麼樣?” “真的沒事,我會在路上叫的。

    ” 說罷,須磨子便把頭轉向了市子。

     “打攪了這麼長時間真是對不住!不過能夠得到夫人的諒解,我這心裡邊也就輕松了許多。

    ” “我也是,見到你也就放心了。

    今後就不要在外面偷偷摸摸地見面了,請随便到家裡來玩吧。

    ” “下次來附近時,我再順便過來拜訪。

    ” 不知道是真心還是故作姿态,兩個女人像老朋友似的交談着。

     “那麼,請多保重!” 最後,須磨子對依舊操着雙手伫立在那裡的抱月送了一個秋波,随後便倏然轉身打開了玄關門。

     走出門後的須磨子再次輕輕颔首示意,接着便疾步消失在正面的大馬路上。

     須磨子回去後,夫妻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地歎起氣來。

     兩個人似乎全都成了須磨子的手下敗将。

     抱月緩緩地回到客廳後,市子也跟了過來。

    二人相向無語。

    俄頃,市子開口說道: “孩子他爹,你和那個女人之間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是嗎?” 剛才還在互相說對方“漂亮”啦、“了不起”啦,雲雲,可一旦人家走了以後卻又再次稱呼起“那個女人”來。

     “不是跟你說過沒有嗎?” “對這個女人可不能掉以輕心啊!别看她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但她其實是來摸我們底的。

    先來試探一下我和你之間的關系或者家裡的情況,如果發現有機可乘,她就還會偷漢子。

    ”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她可不是那種人。

    ” “你還在庇護那個女人啊。

    你說這種話看來還是喜歡她呀!” “啰唆,随你好了。

    ” “什麼意思?你是承認和那個女人有關系了?” “我從未說過這種話!” “看來你們之間還是有事兒了!” “沒工夫跟你磨嘴皮子。

    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 對市子的執拗,抱月已經忍無可忍,不禁勃然變色。

    正如成語“欺軟怕硬”所雲,市子的态度竟變得謙恭起來。

     “總之,請你發誓,今後再也不和她見面了。

    ” “我不會和她有不正常的見面。

    但是如果她走掉的話,戲劇工作便無法開展下去。

    如果因為這件事她回了老家,我就沒有臉面再去見坪内老師了。

    ” “這樣一來也就不會再有奇怪的傳聞出現了。

    坪内老師應該感到放心才是。

    ” “那個女的要是走了,索性我也從大學辭職。

    ” “那你之後打算幹什麼?” “躲到老家或是什麼地方去。

    ” “你這樣做恰恰隻會成為坪内老師和大家的笑柄。

    ” “我不在乎!誰想笑就去笑好了!反正我對大學之類沒什麼留戀的。

    ” “你腦子進水了是嗎?” 再這樣窮追不舍,易于亢奮的抱月再做出什麼舉動也未可知。

     市子覺得即便隻是和抱月相向而坐都會感到心情不悅,于是便站了起來。

     是日一整天,抱月都沒有邁出诹訪町的家門半步。

    一想起須磨子說過的要回老家的話,他就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追趕過去。

    可是他又不能追到須磨子赤坂的姐姐家裡。

    更重要的是市子死死地盯着他令他無法走出家門。

    如果出門的話,難免市子不會像昨天那樣緊緊地跟在身後并重蹈昨晚的覆轍。

     不過翌日的八月四日,就是以前拖延再三要出發去信州舉辦講演會的日子了。

     同行者是同一所大學的天野教授。

    如果沒有發生這次事件,抱月本打算帶上須磨子的。

    他計劃瞞着市子先到高田馬場坐上電車,然後在上野與須磨子會合。

    可如今卻不得不放棄這一初衷。

     須磨子能夠等到我一個星期講演結束後回來的那一天嗎?如果這期間她跑到别的地方去,那可如何是好?是日夜晚,抱月在悶悶不樂的心情下,給須磨子寫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寫了二十張便箋紙的長信。

    信的開頭,他先是為這次事件道歉,接着便打算寫一些希望須磨子不要回老家之類的挽留話,可是寫着寫着抱月内心的戀情居然沸騰起來,結果便寫下了一封長信。

     信寫得實在太長。

    重讀時内容着實令人臉紅。

    于是他便決定推遲寄出的日期,把信暫且放在了書齋桌子抽屜的深處。

     翌日也就是四日,抱月和天野教授從上野站出發了。

    妻子市子也到車站相送,當然,那裡看不到須磨子的身影。

     “早去早回!” 市子懸着的心放了下來,心滿意足地低頭施禮。

    抱月則愁眉不展地點了點頭。

     可是,在這之後卻發生了另一個事件。

     在抱月走後,市子再次搜尋了抱月的書齋,結果在抽屜深處發現了那封抱月前一天夜裡寫給須磨子的情書。

     信拿在手裡以後感覺沉甸甸的,而且整個信件中處處羅列着對須磨子的愛戀詞語。

    讀着讀着市子便全身顫抖起來,随後将手中的信一下子抛了出去。

    而抱月則對此事一無所知,正以他那副憂郁的面孔趕往信州方向。

     二 抱月和須磨子幽會的場所被妻子跟蹤發現,此後他又在須磨子和妻子之間引發了一場騷動。

    正因為這封信寫在事件發生之後,所以抱月情緒亢奮,信中的某些語言未免有些誇張。

    對于一位知識型的充滿理性的大學教授而言,内容或許有失體面。

     事實是發現了這封信并将其公之于衆的河竹繁俊曾寫下過如下的紀錄: “……在此轉載全文,于我而言也是一件痛苦的事。

    可是為了了解抱月當時的苦悶心境,也為了了解此後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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