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露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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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島村抱月于明治四年(1871)出生于島根縣那賀郡久佐村,本名為佐佐山泷太郎。

    父親曾經營過一家礦石加工廠,但卻在抱月孩提時代失敗了。

    因此,抱月雖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小學畢業,卻無法升入中學繼續就讀。

    當時的松江地區檢察廳檢察官島村文耕愛才,便以抱月去東京念書為條件,答應每月寄給他五日元。

    抱月答應了這一條件直奔東京,先是在東京物理學校、日本英語學院等處就讀,之後于明治二十四年(1891)進入早稻田大學的前身東京專門學校學習,并就此成為文學系第二期生。

    當時的教授陣容為坪内逍遙、大西祝、大冢保治等人。

     明治二十七年(1894)七月,抱月從東京專門學校畢業。

    其畢業論文的題目是《論審美意識的性質》。

    這是一篇關于美學的論文,逍遙對這篇論文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據說當時逍遙就已經在心裡把抱月視為自己的接班人。

     抱月沒有辜負逍遙的期望,學業結束後即留校任教,并在逍遙主編的第一期《早稻田文學》上發表了各類評論文章,開始了其作為文學評論家、美學家的絢麗生涯,同時還在《新著月刊》上發表小說。

    他在畢業四年後的明治三十一年(1898)成為文學系講師,講授修辭學、中國文學史,西洋美學史等課程。

     明治三十五年(1902),抱月赴英、德留學,三年半後歸國。

    為他召開的歡送會和歡迎會,均在當時位于芝公園的一流酒家紅葉館舉行。

    尾崎紅葉、小衫天外、國木田獨步、上田敏、德田秋聲、佐佐木信綱、正宗白鳥等明治時代具有代表性的衆多文人悉數出席。

     當時在早稻田英語系就讀的生方敏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時盛贊道: “我們這些學生當時就像期盼着從東方升起的太陽一樣盼望着島村老師的歸來。

    ” 當時的抱月不啻早稻田英語系的希望之星。

    事實也是,歸國後的抱月相繼發表了諸多的論文和翻譯作品,并就歐洲文學及戲劇闡述了種種真知灼見。

    學生們對這位英才教授仰慕有加,贊曰: “島村教授既聰慧又質樸,看上去光芒四射。

    ”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抱月,卻未必擁有幸福的家庭生活。

     早稻田畢業後翌年,抱月與為他出過學費的島村文耕的親戚島村市子完婚,并當了島村家的養子。

    當時抱月二十五歲,市子二十一歲,兩人相差四載。

     抱月與這位妻子之間一共生養了四男三女,其中有兩個男孩病故。

     市子原本出身于較為富裕的家庭,故而倨傲任性。

    她和抱月結婚與其說是出于愛情,莫如說是出于家庭淵源。

    正因為這種結合不過是一種形式而已,故此二人從結婚伊始感情就并不融洽。

    這種狀态在抱月赴國外留學前的一段時間裡尤甚。

    抱月留學期間,市子因失眠和神經官能症曾多次去醫院就醫。

    抱月回國後,市子的精神狀态依然如故。

    再加上孩子去世,導緻夫妻關系愈加冷淡。

    尤其是死去的兩個孩子都是頗為優秀的男孩,這就更令抱月沮喪不已。

     抱月生來寡言且性格内向,因此便和争強好勝、對任何事情都喜歡刨根問底的妻子合不來。

    于是他便愈發變得郁郁寡歡。

    再加上孩提時代遭遇家庭破産,依靠他人的資助才得以繼續求學這一成長經曆的自卑感,導緻其神态益發低沉抑郁。

     對抱月而言,要想逃避家庭糾紛,學校是最好不過的避風港。

     在那裡他隻要認真講課、埋頭做學問,家裡的一切就全都可以忘在腦後。

     然而剛剛歸國之際曾被譽為“光芒四射”的抱月,兩年過後卻漸生中漸顯露出疲憊之色,授課時也漸漸欠缺了精彩。

    起初他還用朝氣蓬勃的聲音朗讀課文,講述一些和莎士比亞有關的曆史遺迹等,且其中還夾雜着他本人的文明史觀。

    可後來,他對待這樣的課程也漸漸馬虎起來,并動辄就在課堂上憋回險些打出的哈欠,“島村老師的哈欠”在學已經頗為有名。

     本應作為心靈避風港的家,不僅使島村心神得不到安甯,反而使他神經脆弱,精神更加緊張。

    更何況當時抱月在工作中還遇到了一個坎兒。

    歸國後的抱月曾一口氣發表了《被囚禁的文藝》《參拜莎翁墓地劄記》《路易王族夢軌迹》等論文。

    但自打開始研究自然主義文學論時起,他便開始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将來是應該走評論家這條路,還是以作家身份重新啟航,抑或專心當個教授。

    在其後的歲月裡,抱月開始懷疑自己作為作家的才能。

    他的看法大約是正确的,現在看他發表過的将近二十篇短篇小說,其實也并不怎麼優秀。

    寫評論需要某種平衡感,相比而言,寫小說卻是一種需要自我陶醉的行當。

    由此看來,抱月比較适合搞評論。

    但是,搞評論也存在着下述問題——是以文藝評論為中心,還是向以包括美學在内的更為廣泛的文藝評論領域挺進?此外還有一條路可供他選擇,那就是跟着逍遙專心研究莎士比亞,并傾盡全力翻譯其作品。

    自不必說,其方向将要涉及從現代戲劇的開拓到劇本及導演研究等諸多領域,似乎無一不妙趣橫生, 然而抱月對其中任何一項都沒有絕對的自信。

     抱月可以說是位才子,但卻并不屬于開創性人才。

    他能夠很好地抓住對象并進行分析,但卻不能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并将自己的見解強力推薦給他人。

    其歸國後發表的論文,說到家并未超出介紹外國文化、記錄自己見聞的範圍。

    當時去國外留學的人不多,因此他寫的東西還能夠說得過去。

    但若以現在的眼光來審視,他的某些研究成果則值得商榷。

    因此無論從褒貶哪種意義上講,他都是一位學者型人物,他身上兼容了知識分子的博學與聰穎,但缺乏創造出自己獨特成果的勇氣和行動力。

     從這個意義上講,抱月就是一個典型的學府中人。

    與野放在外相比,待在大學這座圍城裡更為安全,這樣其身上的缺點也就不會那麼明顯。

     他有時上課會遲到。

    走進教室後便懶散地打開書本,一邊用扇子遮住哈欠一邊授課。

    即便如此,抱月在學生中依然很受歡迎。

    有一次他一進教室就對大家說:“我今天累了,讓我先休息一下。

    ”說罷就拄着講台把手放在額頭上,做出冥思苦想狀。

    而有時他又會突兀地向學生發問:“研究文學到底有什麼意義?”之後就靜靜地傾聽學生們發表議論。

    可以說正是他的這種貌似愁苦萬千的思索狀吸引了生性敏感的大學生。

     如果說早稻田大學的坪内逍遙宛如一位嚴父,那麼抱月就貌似與廣大同學有着同樣煩惱的兄長。

    抱月其人,與其說是一名教師,不如說是一個弱點隐隐可窺的普通人。

    即使他神情疲憊或者打哈欠時,身上也飄溢着一種知識分子獨具的百無聊賴的氛圍。

    他那弱不禁風的瘦削身材、謹小慎微的隐忍态度更是惹人注目。

    在出席文學系會議或是與學生們聚會時,抱月幾乎都是緘默無語。

    雖說擁有犀利的批評眼光和規劃能力,卻總是默默地傾聽大家的發言。

    直至最後對方發問,他才惜字如金地答上幾句。

    當後來他被文藝協會除名,一些年輕人追問其原因時,盡管抱月是當事人,卻也隻是沉默無語,并不說上一句像樣的辯詞。

    當時聚集在一起的學生們感慨道:“每當看到老師那副令人心疼的模樣後,我們就想絕對不能棄老師于不顧,必須想方設法援助他。

    ” 總而言之,抱月是一個把寡言少語發揮到了極緻的人,并且和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知識分子氣息以及百無聊賴的神态相輔相成。

     對松井須磨子而言,抱月最吸引她的地方,就是其身上那股子頗具知識分子韻味的文靜勁兒。

     文藝協會第二次内部觀摩會選擇的演出劇目是《玩偶之家》,這是挪威作家易蔔生的作品。

    1879年(明治十二年)在哥本哈根首次公演後便風靡世界各地,引起巨大反響。

     在劇中登場的女主人公娜拉是一個出生于富裕家庭的千金小姐,從小嬌生慣養,長大後嫁給了律師海爾茂。

    可是不久後丈夫即患病,為了讓丈夫換個環境療養,娜拉便借用父親的名義借了高利貸。

     雖說這種做法是出于對丈夫的愛,然而事情暴露後卻使丈夫失去了成為銀行行長的機會。

    失望的海爾茂斥罵娜拉道:“都是因為你,毀掉了我的一生!”聽了丈夫的這番話後,娜拉這才意識到在丈夫的眼裡自己并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隻不過是作為一個美麗的玩偶受到其喜愛而已。

    此後事件塵埃落定,海爾茂對娜拉柔情如初。

    然而娜拉已經不打算繼續留在家裡了。

    她要先做人後為妻,于是毅然舍棄了丈夫和孩子離家出走。

     這個劇本描寫的是一個抛棄了家庭和丈夫的女人,内容在當時來講具有難以想象的沖擊力。

    毫無疑問,此劇如果能在日本公演,勢必會在熱衷于女性解放運動和進步的文化人中間引起巨大反響。

     文藝協會從明治四十四年(1911)九月二十二日起連續三天,作為内部觀摩演出,在實驗觀摩劇場上演了《玩偶之家》。

    自不必說,娜拉由松井須磨子扮演,丈夫海爾茂由土肥春曙扮演,導演和翻譯則是島村抱月。

     對上次公演《哈姆雷特》并獲得好評的文藝協會而言,《玩偶之家》是現代話劇能否在日本紮根的試金石。

    也正因為如此,抱月才将整個身心全都傾注于此次舞台演出。

     排練伊始,他便對腳本從頭至尾精雕細琢,并對台詞逐一進行确認修改。

    在書齋裡翻譯出來的詞語拿到舞台上由演員實際說出時感覺往往不盡相同。

    有的地方有畫蛇添足之感,有的地方則顯得冗長累贅。

    從娜拉和海爾茂的基本心理狀态到各個場景的感情遷移,抱月對劇本做了根本性的探讨和修正。

     當時的導演隻是對作品進行解釋,對場面做抽象的說明,并不會對具體的動作或表情逐一進行指導。

    即便指導,也隻是看着排練,做出諸如“這裡的主人公感情上已經肝腸寸斷,你得演出那種狀态來”之類的提示而已。

    而演員在接受了提示後,便需要自己按照劇情要求拿出那種感情進行表演。

    說導演态度漠然并不為過,但這樣做反而能使演員更好地發揮自己的能力和創意。

    須磨子在表演任何一個場面時,都會一邊表演一邊在心中自忖:“如果這樣演的話……”當然,她根本不懂那些難以理解的表演理論,隻是在表演時拼命将自己變成劇中的人物而已。

    值得慶幸的是,與前澤誠助的離異為其飾演這一角色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實踐經驗。

    劇中的女主人公生活毫不困窘,隻是為了自立這才離開了丈夫。

    這一點與當初須磨子和誠助分手時的狀态頗有相似之處。

     然而《玩偶之家》要求須磨子在舞台上從頭活躍到尾。

     與《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不同,此次舞台的主演是須磨子,因此其台詞量相當龐大。

     按規定,排練從每天上午十點開始,但須磨子每次都是提前一小時來到排練場地,一個人開始練習,而且并非隻是背誦台詞之類。

    每次的台詞練習都與舞台表演毫無二緻,即按照“彩排”的規格進行排練。

    因此每次排練結束時她的聲音都會變得嘶啞。

     她用了不到五天的時間就記住了所有的台詞,到了大約第十天,她甚至完全記住了和她演對手戲的演員的台詞。

    如果對方說錯了台詞,她甚至可以不慌不忙地給對方糾錯。

     當時并未規定排練時穿什麼服裝。

    須磨子總是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淺棗紅色禮服,在寬約十一米、進深約七米的舞台上跑來跑去。

    前來觀摩的人剛開始還以為是個瘋女人在舞台上到處亂跑呢。

    當須磨子大聲喊出台詞時,她那誇張的表情和聲音甚至令一部分人忍俊不禁。

    然而人們立刻就意識到她是在專心緻志地練習表演,并最終為其熱情所打動乃至流連忘返。

     須磨子的熱情甚至感染了她身邊的其他演員,抱月亦然。

     起初抱月隻是在來大學授課時才順便到排練場指導一下。

    可是排練到中途時,他居然也從早到晚盯住排練場,腦子裡裝的隻有排練這一件事,甚至晚上躺在床上時也在考慮台詞的長短啦、服裝啦、小道具啦,等等。

    而須磨子則更甚,有時竟然會在夢中說出娜拉的台詞并且一躍而起。

    為了出色的舞台表演,兩個人的熱情聚合在一起宛如烈火般熊熊燃燒起來。

     但是,要将《玩偶之家》搬上舞台還有一個難題,那就是在第二幕中占據着重要地位的“特蘭特拉舞”。

    沒有人清楚這個舞該怎麼跳。

     抱月留學時雖曾一度觀看過這場戲的表演,但卻沒有自信親自編導這段舞蹈。

    如果該劇曾被搬上銀幕的話還可以看看電影,然後拿來模仿一下,可是卻沒有電影可資借鑒,無奈隻好繞過,從第一幕一下子就跳到了第三幕。

    對該劇而言,第三幕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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