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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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實在是不知說什麼好。

    當然,羅包也未必是讓毛根勸導他,那是錢莊的本事。

    你到底想說什麼?毛根有些憋不住了。

    羅包說,一言難盡呢,不說了!毛根卸掉了擔子,說了我也幫不上你什麼。

    羅包的臉不那麼悲了,問知不知道喬石頭為什麼要買垴包山。

    毛根說,錢花不完了,找個借口給大夥發點呗。

    羅包緩慢地搖搖頭,直接發就是了,何必費這個勁兒?毛根說,我不操心這個。

    羅包說,我就是好奇,喬石頭的腦瓜和咱們的不一樣,你說他琢磨什麼呢?毛根說,你該去問他。

    羅包抿嘴樂了,你個毛根,盡往人嘴裡塞沙子。

     餡餅端上來了,滿是黃色的油泡。

    毛根站起來,說來不及了。

    羅包說,也不在這一會兒呀,你嘗嘗,新推出的。

    毛根瞟瞟吱吱叫的油泡,吃飽就扛不動了。

    羅包便将整盤餡餅裝進食品袋給毛根帶上,還有大米。

     毛根扛着麥麸,夾着大米,拎着餡餅,跨着大步,把羅包的話甩得幹幹淨淨。

     他不知道喬石頭琢磨什麼,不知羅包琢磨什麼,也不想知道,那不是他的世界。

     6 次日,毛根上了一趟垴包山。

    沒什麼目的,随便轉轉。

    也許羅包的某些話給了他暗示,他不能确定。

     垴包山共有三個山頭,呈倒“品”字形,彼此相距不遠,離村莊最近的山包是最高的,土質也最好,遍坡灌木叢、沙蒿,石縫間的皮尖草即使在苦旱年也有半尺高;而另兩個山包隻生長沙蒿和老牛疙瘩,黑色的石頭裸露在風雨中,就像牛糞垛。

    相貌也有差異,最高的山頭往東南向,緩緩向下,高卻不陡,北面一側被掰掉似的,那一截不知去向,若從北面看,像突兀的棺材頭。

    西面凹下去,百米外是另一個山包,像昆蟲的腦袋,身子甩在西北方向,綿延出好幾公裡。

    西南的山包是勺頭形,另一端是斷壁,如刀劈斧削。

    不止一個人死于崖下,有的是不慎摔落,有的是自尋短見,所以又叫斷魂崖。

     山頂風大,毛根有些搖擺。

    他拉上外套的拉鍊,蹲坐下去。

    他爬的是最高的山,坐着視野也足夠好。

    村莊、樹木、河流、烏鴉,毛根迅速掠過。

    早上碰見宋品,宋品說如花那架勢是要把他送進監獄。

    不過,宋品讓毛根放心,一切掌控在他手裡。

    毛根不害怕,也不怪罪如花,他能體會到她的苦痛和傷悲。

     喳喳喳,喜鵲的叫聲突然響起,如莢殼裡的種子在空中爆裂。

    毛根心中一喜,引頸張望。

    兩隻喜鵲,一先一後,在西北方向。

    喳喳喳,又是數聲爆裂。

    然後便看到一個人影從昆蟲背走下來,毛根猜到那是誰了。

    喜鵲走路,必有喜鵲伴随。

    毛根起先不相信,後來他服了。

    但他不相信喜鵲的前世是喜鵲之王的說法,他認為喜鵲有攝魂術,所以那些喜鵲才乖乖聽她号令。

    祖父毛一槍也曾有奇幻的法術。

    最離奇的一次是毛一槍路上遇到一隻野兔,他沒帶槍,但那隻野兔突然就不動了,直到被毛一槍抓在手裡,仍縮着身子。

    毛根沒有親見,但他相信是真的。

    那麼,喜鵲攝魂喜鵲也不足為怪。

     喜鵲像揣了心事,步子極緩慢。

    她低着頭,沒有看到山頂的毛根。

    喜鵲臉坯子好,這是宋莊人的看法,以毛根的标準,遠不如宋慧。

    她有名是因為她會攝魂術,毛根盯着喜鵲的背影想,除此,根本沒法跟宋慧比的。

     登高望遠,西風浩蕩,返身下山,毛根舒服了一點點。

    宋慧不屬于他,但能和她前後院也是幸運的。

    至少能聽到她粗聲大氣的嗓門和決堤般的嗥哭,雖然有些聲音會戳痛他,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但至山腰,他就不那麼輕松了,沒着沒落的感覺再度襲來。

    隻是宋慧一個人“抛棄”了他,但他感覺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經過自家那幾畝地,毛根在胖女墓邊立定。

    墓就在地頭。

    胖女連矮土丘都沒登過,她上過最高的地方就是土炕。

    她問毛根爬山是什麼感覺,說這輩子能爬一次垴包山就知足了。

    毛根忘不掉她向往的神情,活着沒能讓她如願,死後将她葬在山腰。

    這塊地是祖奶開墾的,一九四八年才劃歸村裡。

    某次,祖奶上山包土,說要帶回去,毛根才知道這些過往。

    幾易其主,現在屬于他。

    準确地說,是他承包的。

    但在毛根心裡,地就是他的。

    胖女葬在這兒,等于住在自己家裡。

    若喬石頭買了垴包山,胖女是不是就不能住在這裡了?這個問題突然閃出來,毛根被雷擊了似的,連打幾個冷戰。

    仿佛觸碰到胖女哀怨的目光,毛根低了頭,匆匆下山。

     毛根沒回家,徑直到村部,然後又折返到宋品家,均沒見到宋品。

    王大翠說可能在祖奶那兒,他跑了一趟,也沒有。

    他還去了小賣部,讓錢莊給宋品打電話,但沒打通。

    毛根暗想,難道宋品知道他來,躲了?轉了一圈,毛根決定去他家裡守候。

    不信等不着。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知他幾時回來。

    看到毛根進院,坐在門檻上洗衣服的王大翠說。

    毛根說我等他,他總要回來吧。

    王大翠說他沒遲沒早。

    毛根在牆根蹲下,幾時回來幾時算。

    王大翠便埋下頭。

    當然,即便她擡着,毛根也看不到她的臉。

    她包着灰綠的頭巾,應該是兩塊,一塊從後往前,一塊從前往後,隻露着額頭和眼睛。

    毛根有好幾年沒見過她的面容了,原以為她出外包着,沒想到在自己家也裹這麼嚴實。

    不覺得憋嗎?毛根腦裡滑過疑問。

     毛根試圖說點什麼,他對王大翠印象不錯。

    她從不端架子,雖然她有資格端。

    她曾找毛根買兔皮,毛根沒打算要錢,可她說毛根不容易,硬塞給毛根。

    毛根哎了一聲,準确地說,是半聲,猛又刹住。

    王大翠的樣子,好像毛根根本就不存在。

    她雙手牽衣,雙肩一起一伏,胳膊拉縮自如。

    她用力甚猛,速度極快,仿佛她抓在手裡的不是衣服,而是惡魔。

    一番較量,打鬥厮殺,她終于将潑污、欺淩、辱沒她的魔頭摁住。

    她不敢松手,不敢掉以輕心,似乎稍有松懈,惡魔就會逃走,并繼續為非作歹。

    噗噗噗,她一刀一刀宰割着,先是頭,然後是頸、胸、四肢。

    雖然看不到王大翠的臉,但在毛根的想象中,此時她必定雙目充血,牙關緊咬。

    沒人能幫她,她隻能拼盡全力。

     自蒙面之後,王大翠所有的空閑時間都用來洗衣服,沒有晝夜,不分冬夏。

    有時一件衣服一天要洗三四遍,因為常常還沒晾幹便又髒了。

    灰塵、鳥糞,枯枝敗葉,空氣中的任何髒東西都會粘在上面,王大翠的衣服不是穿爛的,而是洗爛的,哪怕是新衣服她也要洗。

    往往沒等穿呢,便洗得千瘡百孔。

    王大翠去小賣部,話都不用說,宋麗華便知道她要什麼。

    王大翠費洗衣粉,每次都是買兩袋。

    宋品買了一台洗衣機,但王大翠從來不用。

     毛根直定定的,有些看呆了。

     終于,她的雙臂不再抽動。

    她将衣服擰幹,丢在旁邊的塑料盆裡,端起灰鐵皮做的洗衣盆。

    毛根見狀,趕緊過去,說我來。

    王大翠說不用,略一偏轉身體,避開毛根。

    她的聲音也像被包裹着,說不出的沉悶。

    她把水潑到院子的西南角,接了新水,将淘過的衣服晾曬到鐵絲上。

    分别是兩條褲子,一件上衣,一雙襪子,順便扯掉晾了不知多長時間的枕巾、秋衣、背心,團在一起,扔進洗衣盆。

    喝了幾口水,重又坐在那裡。

     太陽落山,毛根也沒等到宋品。

    他起身離開,王大翠仍在揉搓。

    這不是他認識的王大翠,而是另一個人。

    或許是她的替身,她怕人識辨真面目,所以才包着頭臉,一日一日地搓洗。

     吃過飯,毛根先去村部,後又拐到宋品家。

    宋品還沒回來,王大翠仍然在洗,不過不是坐在門檻上,而是在屋裡。

    洗的好像是一塊抹布。

    毛根雖然想到了,仍萬分驚愕,問你不吃飯嗎?王大翠說吃過了。

    毛根問,不累嗎?王大翠說不累。

    毛根說,怎麼會呢,就是機器也受不了呀。

    王大翠說不洗才累。

    毛根生怕自己聽錯了,你是說,不洗……就累?王大翠說,我不跟你說,你不懂!毛根其實懂了,或者說,他認為自己懂了,但他沒把這話說出來。

    王大翠說,喝醉了,他多半不會回來,你還要等嗎?毛根略顯不安,我再等等。

    王大翠說,願意等,哪怕你等到天亮呢。

    從毛根進屋,她始終沒有看他。

     約莫一小時後,宋品踢踢哒哒進了屋。

    王大翠沒被宋品打擾,宋品也沒理王大翠。

    他自顧自地說累得腦袋都要掉下來了,然後便去揭鍋蓋。

    原來鍋裡備着飯呢,一盤炒白菜,兩個饅頭。

    宋品探探手,說涼透了,熱熱?好像和王大翠商量。

    王大翠擦擦手,開始生火。

    宋品這才問毛根有什麼事,毛根說你先吃。

    宋品說在鎮裡開會,就中午管了一頓飯,還真是餓了。

    不過,你不說我也清楚,問錢的事吧,放心,虧不了你!毛根仍是那句話,你先吃!宋品說,你個貨,倒是越來越懂規矩了。

     宋品放下碗筷,目光松松垮垮地甩過來。

    毛根抛出自己窩了一天的問題。

    宋品漫不經心地,這個,自然要遷的,遷就遷吧,又不費事,費用也可以補給你。

    毛根的聲音瞬間就硬了,不行!那絕對不行!宋品的目光越拽越緊了,不行?你個愣貨,行不行是你說了算的?毛根說,胖女住得好好的,憑什麼?宋品惱火地,我以為你拎得清,怎麼滿腦袋糨糊?喬總買下垴包山,那山就是他的,你……你那個胖女在那兒算怎麼回事呀?毛根說,我不管,反正我不讓她挪地兒。

    宋品說,哪兒埋不是埋?那裡就好了?毛根不願講胖女的心願,固執地,我就是不搬!宋品冷笑,國家修路,一紙公告,隻限個日期,你不遷,後果自負!毛根心裡一陣抽縮,誰說要修路了?宋品說,道理是一樣的,由不得你!毛根說,那你把協議給我,我不換了!宋品惱怒道,你個愣?貨,你以為協議是什麼?想簽就簽,想撕就撕?我告訴你,你簽了字,就有了法律效力!胸中狂風大作,裹挾着石頭與棍棒,毛根握緊拳頭,臉由青變綠又由綠轉青。

    宋品叫,發飙?那你來吧!毛根沒動,任由飛沙走石摔打撞擊。

    宋品緩了語氣,你個蠻子,我真不知道你腦裡想什麼。

    這樣吧,你先别和我瞪眼,我問下喬總,看他是什麼意思。

    如果他說不用遷,那當然好。

    毛根看到希望,問他幾時問。

    宋品說,那得看喬總什麼時候方便,你以為他是我呀,你随便踹門。

    毛根掃掃旁若無人、自顧自洗衣服的王大翠,說自己沒踹門。

    宋品哼了一聲,你個愣貨,就差揭房頂了,還說沒踹門!毛根不想和宋品鬧僵,艱難地擠出一絲别扭的笑。

     一夜亂夢,均和胖女有關。

    一大早,毛根便守在宋品門口,他有強烈的感覺,宋品多半是敷衍他。

    宋品被突然閃出來的毛根吓了一跳,你個愣貨,從哪兒鑽出來的?!毛根說天沒亮就等着了。

    宋品皺皺眉頭,幹什麼?毛根直截了當,提出昨日答應他的要簽在協議上。

    宋品沒好氣,你以為那是擦屁股紙,想撕就撕,想改就改?毛根的眼睛因充血而發紅,這使他像抵架的公牛,我知道你在哄我!宋品說,愣勁又來了!你别煩我好不好?我天天淨替你操心了,你還給我添亂!你想想,吃的穿的用的,村裡哪樣沒照顧過你?毛根說,我不是添亂。

    宋品厲聲道,那這是幹什麼?一大早就來索命,還讓人活不?毛根覺得宋品和他講的是兩個方向的事,他僵了僵,說,我不管!誰都不能把胖女遷走!宋品極其失望,我以為你隻是個愣貨,沒想到還是個糊塗蛋!你要再沒完沒了地糾纏,我就不管了!毛根問,協議在哪兒?宋品怒沖沖地說,不知道! 宋品氣哼哼地遠去。

    毛根想跟的,追了兩步,站住了。

    他比宋品更失望,也更憤怒。

    他恨不得撲上去,把這個糊弄他的家夥揍一頓。

    但他清楚,宋品可不好對付,拳腳未必管用。

    而心平氣和,必定沒一點兒用。

    他不想跟在宋品後邊浪費時間,得琢磨别的辦法。

    宋品的話聽起來有些理,但再大的理也不能讓他的胖女離開垴包山。

    他的!這兩個字就像鐵釺,在他心壁上擊出耀眼的火花。

     毛根并不知道怎麼辦。

    他低着頭,擰着眉,慢慢走着。

    滿腦都是胖女,宋慧叫他,他竟然沒聽到。

    宋慧趕上前拍他一下,他站定。

    那時,他已經走到自家院子。

    他盯住宋慧,宋慧啊了一聲,問他怎麼了。

    毛根說,沒怎麼。

    宋慧說,你眼睛紅得要吃人呢,還說沒怎麼,我喊了你七八聲,你好像聾了!毛根問她幹什麼,宋慧說山藥餅烙多了,讓毛根過去吃。

    毛根悶聲說吃過了。

    宋慧不信,這麼早就吃了?毛根說,睡不着,起早了。

    宋慧問,沒出什麼事吧?宋慧自然不放心他,毛根不想跟她說,說沒事,就是沒睡好。

    宋慧說那就好。

    她走路就像踩着鼓,咚咚地響。

     鼓聲消失,毛根轉過身,瞥到院角的椽棒,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

    過于迅猛,毛根被撞着,有些站立不穩。

    他不知道喬石頭會怎樣,宋品會怎樣,他奈何不了他們。

    但他可以做自己的,他們休想讓他屈服。

     說幹就幹,毛根屋也沒進。

    左肩一根右肩一根,中途沒有停歇,一口氣扛到垴包山。

    那多半是從樹林裡鋸的枯木,也有毛根偷偷砍的,當然已經幹得和枯木沒什麼區别。

    夜幕垂落,毛根已經扛了大半上去。

    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身體裡洶湧着戰鬥的激情,他沒有絲毫疲累的感覺。

    一整天沒吃飯,竟沒感覺到餓。

    還是吃一點好,吃了力氣會更足。

    這麼想着,毛根才開始生火。

     東方剛剛發白,毛根便爬起來。

    又是和衣睡的,穿脫衣服太費時間了。

    半天時間,他把院角的椽木全部扛到山腰。

    又從小賣部買了鐵絲、塑料布、編織袋,開始造屋工程。

    次日又跑了趟鎮上,買了幾米炕布。

    三天後,宋品爬上來,毛根已經把木屋搭好,就在胖女的墳墓邊上。

    屋外包着塑料布,再外是編織袋。

    毛根正用木條釘門,瞄瞄氣喘籲籲的宋品,埋下頭繼續自己的工作。

     你這是做什麼?宋品圍着木屋轉了一圈。

    毛根沒理他,叮叮當當的。

    宋品火了,踢踢毛根的屁股,你個愣貨,沒聽見我說話嗎?毛根擡起頭,并不看宋品,我要守在這裡,誰也甭想把胖女遷走。

    仿佛毛根說了笑話,宋品嘴咧了個大窟窿,跟鬼住在一起?虧你想得出來!宋品掏出煙給毛根,毛根沒要,宋品便自己點了,語氣緩慢而柔軟,毛根呀,你别胡鬧,對你沒好處。

    毛根不語。

    宋品說,把我家的電視機搬去吧,送你了。

    小根不能天天跟着宋慧吧,家裡有台電視機,小根就不會亂跑了。

    過日子要向前看,往遠處看,不能鑽牛角尖,那會把自己鑽死。

    私心可以有,但不能太自私了,你是宋莊人,要從宋莊的長遠發展考慮問題。

    如果你隻顧自己,而不考慮衆人的利益,還怎麼在宋莊立足?這得罪人的話别人不會說,我也不想說,可誰讓我當了這個書記呢,不得不說。

    宋品說了一大通,大道理,小道理,毛根仍然沒應。

    憑良心說,宋品對他确實不錯,雖然動不動就爆粗話。

    但在這件事上,毛根絕不讓步。

     怎麼樣?别胡鬧了,趕緊拆了吧,宋品拍拍毛根的肩。

    我不拆!誰也甭想把胖女移走!毛根硬邦邦地說。

    宋品的臉黑下來,語氣仍然是溫和的,别讓人當瘋子看。

    毛根說,我才不管這些。

    宋品的腔調變了,你怎麼就冥頑不化呢?毛根抓起一個釘子,隻釘了一下,宋品就爆發了,你個愣?貨,油鹽不進的愣?貨。

    你以為蓋個破屋,就拿你沒辦法了?以為你是誰?以為你長了三頭六臂?以為你是孫猴子會七十二變?你要能阻攔住喬石頭,我把宋字倒着寫!毛根又釘了兩下。

    宋品罵破東西,毛根以為罵他呢,待宋品說一把火燒了,才明白罵的是木屋。

    毛根不再理他,哪怕他跳着罵呢。

    毛根一心一意幹自己的,甚至,宋品什麼時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但宋品有一句話他是記住了,“一把火燒了”。

    他清楚,宋品不是吓唬他,極有可能。

     當天夜晚,毛根便把被褥抱進尖頂木屋。

    同時背上山的還有弓箭、鐮刀、鐵鍁。

    如果有獵槍就好了,他不會懼怕任何侵犯。

    當然,現在他也不懼怕,這些武器足夠了。

    過幾天,楊八叉回來,宋慧不能照顧毛小根時,毛根打算把小根也帶到山上。

    毛根隻為守住胖女,不讓他們動她,沒想到在這個過程中,在他搬扛、敲釘的同時,那種沒着沒落、魂不附體的感覺不知不覺消失了。

    他再次有了念想,有了生活的方向。

    他不想與人為敵,但現在必須戰鬥。

    人在屋在,屋在墳在,他要與木屋共存亡。

    他聽見身體裡的号角,那是骨頭的脆響,心髒的跳動,血液的奔流,靈魂深處的嘶喊及彌漫至腦頂的悲壯。

     繁星滿天,毛根毫無睡意,直直地豎着耳朵,谛聽着山野的動靜。

    胖女在另一側,在土壤深處,但他感覺她就躺在他旁邊,因為他能感覺到身側的溫暖。

    對别人的喜歡終究是空的,隻有她,永遠屬于他。

     來吧,宋品! 來吧,喬石頭! 來吧,你們! 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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