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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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便知。

    有時摸都不用,隻需瞟瞟,跟醫院的B超一樣準。

    因為絕招傍身,他的飯碗端得還算牢。

     毛根清楚宋慧不放心。

    沒治好,反而治死了,确也有過,但并不多見,多數情況下,範長水還是可以治好的。

    毛根不相信偶然會發生在宋慧的豬身上。

     老遠便聽見剁闆的聲音,猜範長水又惹老婆生氣了,抑或,她遇上了傷悲的事。

    毛根站在門口叫了兩聲,沒人應,徑直推開院門。

     哒哒聲又密又響,沒有間隙沒有停頓。

    範長水老婆側身立着,手握菜刀,她面前的菜闆上是早已剁成末狀的胡蘿蔔。

    她右手握刀,左手摁闆,因為速度快,看不清刀擡起多高,忽然間,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摁闆,那聲音竟然沒有任何變化。

    她個子不高,卻是鬥雞性子。

    别人剁餡是為了包餃子烙餡餅,而範長水老婆切剁多半是為了平息怒氣或剔除傷悲。

    我剁剁就好了,不然會憋氣,她自己講。

    一根蘿蔔,一顆土豆,半塊瓜片,逮什麼剁什麼。

    範長水家的菜闆和菜刀壽命不長,隔一兩年就要換新的。

    雖然花了錢,但換來兩人相安無事。

    隻有一次,範長水在趙小鋪惹了禍。

    他和小媳婦的事難以說清,在範長水嘴裡他是冤枉的。

    那丈夫在地裡找見正在割麥的範長水老婆,讓她拿一萬塊錢去贖範長水。

    那是一九九〇年代,一萬塊錢不是小數目。

    範長水老婆拎着鐮刀直接去了趙小鋪,範長水被捆在閑房,還未來得及辯解,她照範長水小腿劈了兩鐮。

    鮮血如注,那丈夫吓壞了,擔心範長水死在自家,隻得将他放了。

    兩鐮賺了一萬塊錢。

    範長水老婆事後說,她可沒那心眼兒,不砍範長水,她就得砍自個兒。

     範長水老婆沒理會毛根,她額頭的汗滴随着密集的動作甩在案闆上、鍋蓋上,有一滴竟然甩在毛根臉上。

    毛根抹了抹,問,範醫生在嗎?範長水老婆說,自己看!毛根從她背後小心地擠過去,東屋沒人,西屋也沒有。

    他問範長水哪裡去了,範長水老婆氣鼓鼓地,不知道!若是他自己的事,毛根早離開了,可他是為宋慧來的,隻得耐着性子等。

     約莫一刻鐘,範長水老婆的動作慢下來,繼而将刀拍在菜闆上。

    她摘下圍裙,擦掉臉、額上的汗,問毛根什麼事,毛根說等範醫生。

    範長水老婆拎起空桶走進園子。

    園子裡有壓水井。

    她的力氣似乎剁切時用完了,拎一桶水顯得吃力。

    毛根快步過去說,我來,她便松開。

    閑着也是閑着,毛根索性替她拎滿缸。

    然後問,範醫生該回來了吧?範長水老婆說,誰知道呢。

    我讓他壓水,他說肚子疼,喜鵲喚他,他馬上精神了,這王八蛋!毛根想,原來是去了喜鵲那裡。

     範長水老婆又罵,大意是範長水連玉米都啃不動了,賤的毛病一點兒沒改。

    雖是罵,樣子倒不像是生氣。

    那陣子亂剁還真管用。

    他鑲了兩顆牙,你注意到沒?毛根搖頭。

    範長水老婆說,我沒胡說,去年秋天啃玉米崩掉的,他不敢吃硬東西,鹹菜疙瘩都得蒸了。

    為了證明,她從碗櫃裡端出蒸鹹菜,讓毛根嘗。

    毛根咬了一口,确實軟唧唧的。

    範長水老婆問,好吃嗎?毛根說不好吃,他吐到院子裡,就勢離開。

     毛根往喜鵲家去,半路迎見背着藥箱的範長水。

    範長水比老婆高出一大截,常年扣個鴨舌帽,隻不過冬天的帽子多兩個耳蓋。

    毛根說明來意,範長水問,宋慧的豬病了,關你什麼事?他的目光和他的身高一樣長,好像要從毛根眼底刺探點秘密。

    毛根說,她替我照看小根呢。

    範長水邊走邊說,我還以為……豬怎麼了?毛根說,不肯吃東西。

    範長水哦一聲,一定是吃膩了,喂點兒好的。

    他沒有停步,自然也沒去的意思。

    他沒把毛根的話放在心上,準确地說,是沒把毛根放在心上。

    毛根是為了宋慧來的,連範長水也請不到,宋慧會怎麼看他?若是平時,他不理毛根,毛根也不屑理他。

    但現在不同,毛根說軟話,範長水仍沒有停步的意思。

    毛根猛地扯住範長水的胳膊。

    範長水用力掙着,幹什麼你?沒見過你這樣的!毛根說,怎麼着,你也得去一趟。

    範長水很惱火,自娘胎出來,還沒人命令過我呢。

    毛根說,沒幾步地兒。

    他手上的勁兒大,範長水哎呀着,你他媽弄疼我了。

    毛根松了松,卻沒有完全松開。

    範長水甩了兩下,沒甩掉,氣呼呼地叫,我還沒吃早飯呢,快餓死了,怎麼也得讓我吃口飯吧。

    毛根說,你老婆正剁餡呢。

    範長水皺眉,還剁着呢?毛根說,我剛從你家出來。

    範長水垂了頭,沒完沒了的……那就先去吧。

     我不是不願意去,确實餓着,範長水解釋。

    毛根說,我還以為你在喜鵲那兒吃了。

    範長水說,死了兩隻喜鵲,不明原因,她情緒不好,哪有心思做飯?……不是你射殺的吧?毛根一陣心驚,叫,絕對沒有!範長水笑道,我開個玩笑,射殺喜鵲,諒你也沒那個膽兒。

    喜鵲可不是如花,不把你撕了才怪。

    毛根不願談這個話題,轉開,一會兒讓宋慧給你做點飯。

    範長水哼了一聲,算了吧,她那邋遢勁兒,想想就……山珍海味也吃不下。

    他竟然這樣說宋慧,毛根很是來火。

    忍了又忍,終是壓下去了。

     宋慧仍在食槽邊,不過是坐着了。

    她半摟半抱着小豬,小豬不安分,一拱一拱的,似乎她懷裡有更好吃的東西。

    她的上衣被拱開兩粒扣子,灰綠的外褂、藕色的内衣到處是豬嘴印。

    或許是這種感覺讓她舒服了些,或許是陽光映照的緣故,她的臉浮着淺粉色的光,憂傷不那麼明顯了。

    毛根有些呆,似乎腳下的土突然變成冰層,有些不敢邁步。

    他瞬間對那隻小豬生出難以形容的嫉妒,可又不忍影響它和她,仿佛停留片刻,他就會變成那隻豬,被宋慧摟在懷裡,由他亂拱。

    他盯着範長水走近宋慧,幾乎要喝止了。

    範長水和宋慧說話,他聽不見兩人說了什麼,他粗重的呼吸把周圍的聲音都淹沒了,直到宋慧大叫一聲,毛根才驚醒過來。

     宋慧抱緊了豬,半轉了身子,以防範長水碰到。

    不行!絕對不行!它這麼小,針紮哪受得了?範長水倒沒生氣,反而被宋慧逗笑了,他說,你可是天下第一号!宋慧說,反正不能紮!範長水指指毛根,要不是這蠻子,我才不會餓着肚子來呢。

    毛根問範長水要紮哪裡,範長水說,紮哪裡我說了算,紮還是不紮?宋慧央求,你開點藥好啵?毛根說,如果吃藥管用……範長水說,你們這麼不相信我,還喊我幹什麼?背了藥箱就要走。

    毛根忙扯住他,範長水叫,怎麼?綁架我呀?毛根說,你好歹試試,我給你一張狐狸皮。

    範長水說,你日哄鬼吧,兔子都讓你打光了,還狐狸呢。

    毛根說,你不能不救……呀!範長水怪怪地盯着毛根,你沒中邪吧,怎麼比她還急?好吧,我說清楚點,紮紮耳朵,放放血就行。

    毛根問,管用嗎?範長水不耐煩,管不管用試試才知道。

    毛根轉向宋慧,耳朵,紮不壞的。

    宋慧沒再反對。

    範長水蹲下去,左右耳各紮了一下。

    小豬嗥叫數聲,宋慧輕拍着小豬的頭,安慰,不疼的,不疼的。

    範長水斜睨着毛根,譏诮,你倆倒像是一對。

    毛根假裝沒聽見,扭轉頭。

     傍晚時分,毛根正在園子裡松土,宋慧喜颠颠地跑過來,告訴他豬的病好了。

    她又恢複了大嗓門,說,範長水還挺厲害的。

    毛根想,也許豬壓根就沒病,是她太着急了。

    但不管怎麼說,這一天他沒白過。

     4 數日後的下午,毛根正在壓水,宋品走進來。

     壓水井已經用了十多年,剛安上那陣,特别好用,都不用往槽裡加水,壓七八下水就上來了,清澈甘甜,酷熱的盛夏,灌一缸子剛壓出的井水,能爽到骨頭裡。

    冬日,若是結了冰,則晶瑩剔透,咬一口嘎嘣脆響。

    毛根喜歡咬冰,寂寞漫長的冬日,那聲響就像節日裡的鞭炮,令他歡欣振奮。

    胖女也愛喝這井水,第一次喝,她以為毛根放了糖,還怪毛根吝啬,說還不夠一指蓋吧。

    确定是原汁原味,毛根什麼也沒放,胖女的臉頓時亮起來,哎呀,這可是口糖井呢。

    她認為鐵管紮到了糖礦,所以水才這麼甜。

    她幹脆叫糖水。

    胖女的姑姑來看她,她說天天喝的是白糖水,還給姑姑舀了一大缸子。

    姑姑喝兩口眼圈便紅了。

    胖女不知姑姑怎麼了,連問三次,姑姑才歎息道,知道你日子難過,沒想到這麼難過,這就是尋常的水,哪裡有甜味?胖女嘗了一口,明明是甜的,姑為什麼嘗不出來?姑姑說甜的是感覺,你是活在自己的感覺裡。

    胖女說毛根喝也有甜味。

    姑姑說就是他有這個感覺才傳染了你。

    姑姑臨走,給胖女留下二百塊錢,叫她别苦了自己,想吃糖就去買。

    還說城裡人吃糖多,有一半人都得了糖尿病,而你們吃個糖還困難成這樣!姑姑的話裡透着憐惜。

    胖女和毛根說了,毛根說你姑姑的舌頭肯定出了問題。

    由此,毛根與胖女總結出來,井水什麼味道,與喝的人有關,有的人能喝出甜味,有的人喝不出來。

     胖女依舊愛喝,因為行動不便,她常常吩咐毛根,給我盛一杯糖水。

    她患有頭疼病,疼起來五官都抽得變了形。

    在娘家,疼痛發作她就咬皮條,從小到大,嚼的皮條綴起來有一張牛皮大了。

    嫁給毛根,不用咬牛皮了,因為這甜水也能減緩疼痛。

    所以,毛根樂見她喝,又怕她讓他舀水。

    毛根原打算待她生下小根,把她陪嫁的五隻羊賣掉,帶她到城裡治一治。

    連怎麼擡她,他都盤算好了,沒想到她那麼快就離開了。

    生命的最後時刻,她讓毛根舀一碗糖水,盡管祖奶呵斥不準,毛根還是讓胖女喝了。

    就是甜的!這是她的告别語。

     後來,壓水越來越困難,不往水槽加水肯定不行,由一瓢變成兩瓢,而且節奏要快,稍慢些水就漏光了,好像另一端有一張更饑渴的大嘴等着。

    水也由清至濁,有時要澄半天才能飲用。

     掃見宋品,但毛根沒擡頭,更不敢停下來。

    水已經漏下去三分之二,不加快動作,很快就漏光了。

    他忽上忽下,幾乎趕得上範長水老婆剁餡的頻率。

    他沒穿外褂,上身隻套一件腈綸秋衣,薄而又薄,兩個肘部都磨破了,像乞丐裝,可後背還是潮乎乎的。

     你這是壓水還是在幹架?宋品走過來,站在園子的牆根。

    毛根說快了,動作更加瘋狂,随着雙臂的擡壓,他的腳也離開地面,似乎要把整個身子伏在壓杆上。

    水越來越少了,他聽到逃離的聲音。

    哧——終于徹底漏光。

    毛根停下來,垂頭喪氣的。

    宋品笑了,壓桶水比生孩子還困難,就仗你勁兒大,沒地方打發。

    從未像今天這麼難壓,毛根不知怎麼了。

    難壓也得壓,不能沒水喝,趁下面那張饑渴的嘴喝下去許多,緊接着壓會容易些。

    毛根不想當着宋品的面壓,問他什麼事,宋品說沒事,先壓你的水。

    毛根不相信宋品沒事,沒事絕對不會找他的,但宋品說了,毛根也不客氣,進屋舀水。

    這次成功了,毛根抹抹頭上的汗,長長舒了口氣。

     宋品拉長脖子,帶着好奇,似乎那水是毛根變出來的。

    就喝這水?毛根說澄一澄就清了。

    宋品說這玩意該淘汰了,還是打井好,順根管子,一合閘水就上來了。

    宋慧家就是那種井,好是好,但那要花錢呢。

    毛根說範長水家也是壓水井,水足着呢。

    宋品嘁一聲,你個貨,人家幾米深,你的幾米深?再過幾年,我敢保證他的井也壓不出水,壓水井就這個毛病,水位一年年下降,原先打山藥窖就出水,現在哪口井不得二三十米?趙小鋪種菜的都打到一百米了。

    宋品說的是實話,毛根想,或許有一天,他的壓水井徹底不能用了。

    我給你記着吧,上邊要是有打井的項目,給你争取一個,宋品說,你這貨,動不動就捅婁子,我還得替你操心。

    毛根猜他是為如花的事來的,就說,我向她認過錯了。

    宋品哼一聲,你以為認個錯就沒事了?毛根心一沉,那還要怎樣?宋品說,她又将你告了,誰讓你射殺了她丈夫呢?你也不能怪她。

    毛根勾了頭,我不怪她,她心裡不好受。

    宋品甚感意外,毛根,你這樣講倒是讓我吃驚呢,保你出來那會兒,你還不願意認錯,現在知道悔過了。

    我射殺了她的念想,她告就告吧,毛根想。

    随她好了,他說,她想怎樣就怎樣吧,大卸八塊我也認了。

    宋品說,你倒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大卸八塊?你死了,毛小根怎麼辦?你帶他一起死?毛根的臉痙攣似的扭曲着,好像毛小根是一把剪子,将他剪疼了。

    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不會給如花打證明,宋品說,我不會理她。

    毛根問什麼證明,宋品就說了,随後罵,你個愣貨,知道我承擔了多大的壓力嗎?好像我前世欠了你的。

    原來是來讨好的,毛根想,可是我什麼也給不了他。

    我會記着,毛根說,選舉還投你。

    宋品咧嘴,你是一天比一天開竅了,哪天我高興,沒準給你當回媒人呢。

    毛根别别扭扭的,問宋品還有别的事沒。

    宋品指着毛根,你個愣貨,還誇你呢,站了老半天,就讓我幹站着呀,連個讓字也沒有?毛根以為宋品是說笑,沒想宋品還真跟他進了屋。

    不知宋品中了什麼邪,想必還有别的事。

     毛根用袖子擦擦凳子讓宋品坐,宋品說陰得和地窖一樣,你連火也懶得生了?毛根說生了,隻是炕怎麼燒也不熱。

    宋品掏出煙抛給毛根一支。

    啥人啥福,宋品抽了兩口說,你這火力倒讓人羨慕呢。

    掃視一圈,毛小根呢?毛根說在宋慧家。

    他說得平淡而自然。

    宋品問,還幫你照看?毛根點頭。

    宋品的目光籠住毛根,你這愣貨,怎麼就把宋慧哄住了?毛根皺眉,我沒哄她。

    宋品哈一聲,連你都能哄住她。

    毛根提高聲音,我沒哄她,她心腸熱!宋品目光傾斜,好像毛根不值得他正眼看,我随便說說,你還不高興了?你個愣貨,我來給你報喜,你倒給我臉色,我真想拍拍屁股走人……唉,誰讓我前世欠了你呢。

    毛根疑惑,喜?喜還能砸到他頭上? 宋品卻不說了,有意吊毛根胃口的樣子。

    那過程太過漫長,大概連他自己也忘掉了。

    他陷入深思,眉頭緊蹙,直到煙火燒到手指,他才醒悟,抛掉煙頭,大聲宣布,喬石頭回來了!兩天前,毛根去小賣部,這個消息早就撿進耳朵。

    可是,喬石頭回來和他有什麼關系?宋品對毛根無動于衷的表現不滿,你的臉跟炕闆差不離了,就不想知道喬總回來幹什麼?毛根無所謂地,看祖奶呗。

    宋品說,那當然,不看祖奶看誰?可他不隻是看祖奶,他還要開發垴包山!毛根仍不明白那和自己有什麼關系。

    因為激動,宋品的臉浮湧着酒後才有的紅色,而脖子也充了氣似的粗壯起來,聽清了嗎?他要把垴包山買下來!你是不是感到吃驚?毛根确實吃驚,但也是因為宋品吃驚。

    宋品突然變了個人。

    宋品說,甭說你了,我都讓他驚着了。

    垴包山除了那個沒有影子的傳說,就是個秃嶺,可是喬總卻要買下來。

    他是我見過的最有腦子的家夥,不會不知道買這座光秃秃的山毫無用處,我提醒他,他笑了笑,說這是他的事。

    是的,他清楚,但還是執意買。

    後來,我悟出來了,他這是要回報宋莊的養育之恩。

    說明白了,就是給大夥送錢,買垴包山不過是個名目。

     你說,這算不算喜?宋品目光灼灼,不再嫌屋子陰得地窖一樣,扯開領口的扣子。

    毛根問,我有份兒?宋品說,當然有份兒,你是這個村的人嘛。

    毛根想起胖女,問是不是也有份。

    那是他的私心。

    聽說喬石頭錢多得用不了,擦屁股都是用百元大鈔,不會在乎多一個胖女。

    宋品眼睛裡的火焰弱下去,你個愣貨,心眼兒倒不少。

    但我不能答應你,喬總也不會。

    胖女畢竟……若算起來,還有你爹你娘,你爺你奶,都這麼算,哪算得過來?毛根說,我就是問問。

    宋品說,你可以問,隻要我能答複。

    你說的這個,困難太大,當然,我可以請示喬總,畢竟你的情況特殊,毛小根有病……毛根打斷宋品,小根沒病!宋品僵了僵,不由笑了。

    你這貨,病就是病,有什麼丢人的?毛根說,他就是沒病!宋品說,好吧,别再說小根了,再說你個愣貨要和我幹架了。

    總之,就是這樣,喬總要給我們發錢了。

    宋品手伸向懷裡,毛根以為這就要發,但宋品掏出來的卻是幾頁紙,還有一個印盒。

    宋品猜破毛根的心思,點着毛根,你個貨,哪有這麼快?喬總是見過世面的人,一切都要按法律程序走,你要聽嗎?要不要給你念?宋品那一通話已經脹得毛根腦袋疼,他隻盼盡快結束,宋品趕快離開。

    他沖宋品擺擺手,宋品說,那就在這裡簽字吧。

    毛根瞄瞄光潔的紙,就我一個人簽?宋品說,當然不是!每戶都要簽!我先來給你報喜,你要頭一個簽。

    毛根沒再猶豫,半天才把名字畫好,又照宋品的吩咐摁了手印。

    宋品發愁地,這一戶戶跑下來,我這腿怕要累斷了,還真想和你調換一下呢。

     宋品小心翼翼地将紙折好,塞進兜裡,卻沒有馬上離開。

    涉及幾戶人家的地,宋品不緊不慢地說,又丢給毛根一支煙,其中有你的,當然,這麼說不大準确,那是村裡的地,現在你種着。

    毛根聽出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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