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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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好豈能被副校長暗算?領導層的更疊沒影響到楊一凡,雖然有些不快,但踏上講台便蒸發得幹幹淨淨。

    在他工作的第二年,他班上死了一個學生。

    兩個學生因為一張飯票打起來,一個把另一個紮傷,恰好在緻命處,沒送到醫院就沒了呼吸。

    他是班主任,負有責任。

    校長告誡他,學生家長哪怕抽他一百個嘴巴子,他都不能還手。

    他做好了準備,不要說一百個,二百個他也忍着。

    不過,他沒有挨巴掌。

    家長沒找學校任何麻煩,和另一方商量幾個小時便達成協議,學校準備的兩萬塊錢居然沒用上。

    校長和他說,你真是撞大運了。

    他卻沒校長那麼輕松,整個學期被内疚撕咬。

    雖然不安,但并沒到夜不能寐的地步,轉過年,心情漸漸平複。

    至于其他,更是難以灼傷他。

     那麼,是從政之後?似乎也不是。

    他發表了一篇文章,被彼時的縣長偶然看到,不久,他調至政府辦,成了專職的筆杆子。

    這和寫詩是兩個路子,兩種思維,他三個月便摸着了門道,半年之後就跟着縣長下鄉了。

    縣長調研,報告自然由他執筆。

    市報開設了一個版面,專登縣級領導的文章。

    他代縣長寫了一篇,也登了,但把縣長的名字弄錯了。

    姓沒錯,第二個和第三個字的順序颠倒了,張三六變成張六三,那還了得?這個錯誤是報紙的,與楊一凡無關,他怎麼可能把縣長的名字弄錯?但縣長可不這麼想,話不髒,可剜心刮骨。

    此事傳開,賀慧都聽到了,問他怎麼回事,他不在乎,錯不在他。

    還有傳言,他會被打發回學校,那他更不在乎。

    一箪食一瓢飲,天下之大,豈能沒他的立足之地?當然,他沒被返回,隻是“失寵”了幾個月。

     沒有明顯的界限和标志,當他開始焦慮,或者說他意識到時,焦慮已如影随形,怎麼斬都斬不掉。

    無可奈何,隻能聽天由命。

     似乎他的大腦是焦慮加工廠,無論什麼樣的材料,鋼鐵、樹木、塑料、垃圾……隻要經過大腦,都會改變形貌并打上焦慮的印記。

     母親住院的夜晚,他接到電話,某農民到省政府上訪了。

    該農民反映的是用電問題,本來已經解決,不知為什麼還要上訪而且是到省城。

    這事說小也小,說大則關系着他、上至縣領導的前途,他沒有耽擱,給賀慧打了個電話,連夜趕往省城。

    一心不能二用,可常常二用三用。

    幾個小時,他急得起了滿嘴泡。

     大事焦,小事也焦。

    比如賀慧參加同學聚會回來,講某個同學離婚了,不過是順口說說,可他整夜不停地想那個同學的事。

    那像一根燃燒的柴棒,舞得他頭痛腦裂,唇幹舌燥,似乎他在不停地說話不停地勸解。

     有些事與他相關,而有些事與他隔着十萬八千裡。

    比如他從電視上看到卡紮菲被打死的畫面,忽然不能自持,滿腦紛雜。

    世界的秩序究竟是戰争還是文明?他思考着諸如此類大而無當的問題。

    他并不喜歡卡紮菲,但那晚他覺得該為他做點什麼,便寫了首《你好,卡紮菲》,淩晨又把詩燒掉了。

    看到叙利亞難民船沉沒,他的耳邊便有嬰兒的啼哭。

    人類自有文字記載已有數千年,但某些東西并未從本質上改變,甚至退步了。

    好像那是他造成的,他是唯一的罪魁禍首。

    他是該被審判的,可誰來審呢?就這一個誰,讓他如困獸般絕望。

    有時甚至是一句話,也會讓他焦躁,比如重讀《東方學》,那是大學期間他喜歡的書之一。

    叙述與被叙述,類似的論述總能牽拽他脆弱的神經。

    好像他就是那個被叙述者,縮在角落,由着叙述者站在舞台上口若懸河卻束手無策。

     甚至說不上什麼,總有沒來由的焦慮。

    仿佛那是血管裡的紅色液體,他看不見,卻知道無時無刻都在流淌。

    一旦停滞,他的生命便會終止。

     當然,他也有對付或對抗焦慮的藥劑:寫詩。

    他是個蹩腳的詩人。

    他終于意識到他并無天分,但沒有放棄,就是因為不能。

    因為這個藥劑,他沒有被焦慮毀滅,變成腐爛的樹葉。

    有時,他想,他玷污了詩歌,灰心絕望;但有時他又慶幸,漫漫長夜,被孤獨重重包圍,好歹還有這樣一個伴侶。

    詩歌拯救了我,是上蒼對我的耳語。

     7 酒杯已空 仍在對飲 身體裡插滿生鏽的鋼筋 目光逃離,或墜落 ——北風《寫給H》 甩不掉詭谲的咔嗒聲,楊一凡便發怵回家了。

    并非懷着多麼深的恐懼,而是實在不堪其折磨。

    對他,猶如酷刑。

    他一多半時間住在鎮裡,即便周末也要找些借口。

    有時上午回去,和賀慧一起吃頓飯逛逛街,幹些拉上窗簾才能幹的事,晚上便帶着換洗的衣服離開。

    鎮政府的看門人計算過,去年楊一凡在鎮裡住了三百零十一天。

     那天是賀慧生日,不得不回。

    原說有檢查,後來檢查的不來了,楊一凡立馬收拾東西。

    進入縣城天已經暗了,他接到某局長的電話。

    臨時湊的飯局,你過來吧。

    楊一凡和某局長曾一同在政府辦工作。

    楊一凡不喜歡熱鬧,但再怎麼不喜歡,也必須參加。

    許多信息是在飯桌上傳遞的,不經意的閑言蘊藏着巨大的内涵。

    楊一凡不是靈通人士,一向耳盲,所以就算一百個不願意,他也要準時赴約,而且臉上的笑粉飾得恰到好處。

    自然,這樣的粉飾也讓他焦灼。

     可賀慧做了一桌子菜在家裡等他,她生怕他不回來,雖沒下通牒,但告訴他,她一早就去市場買了魚。

    他與他人宴飲,實是不忍。

    但某局長的飯局也不是說推就能推的。

    楊一凡不是擅長謀算的人,那一刻不得不權衡。

    最終,他給賀慧打了個電話,如約赴局。

    隻是,他中途離場了。

     晚了一些,但終是趕上了。

    賀慧要求不高,不計較楊一凡送沒送禮物,隻要一起吃頓飯她似乎就知足了。

    而楊一凡也不刻意準備,不過念一首詩。

    當然,那是專門寫給她的。

    這麼多年,什麼都在變,過生日的方式卻沒有任何變化。

    呆闆還是浪漫?楊一凡沒想過,這不值得他思考,就如吃下一碗米飯,他不會想米飯有多少卡能量。

     賀慧極少抱怨,除了性格的原因,還在于她的身份,既是妻子又是朋友。

    許多人分不清,認為夫妻等同甚至大于朋友。

    但楊一凡認為,夫妻與朋友不能劃等号,甚至是完全不同的關系。

    吃喝拉撒柴米油鹽生兒育女,那是夫妻的主題,而他和賀慧之間還有别的東西,譬如詩歌。

    她不寫,但愛讀,且有着令人驚訝的鑒賞力。

    或正是這樣的緣故,她不在乎他送沒送戒指或項鍊。

    這愛好,是作為朋友而非夫妻的共同情趣。

     對作為妻子的賀慧,楊一凡懷着深深的歉意,他一無所有,她跟随他回到家鄉。

    他讀大學的費用,多半是借的。

    畢業才知道那其中的一部分,是母親貸的。

    利息高,因為不能按時歸還,利翻利,滾出不小的數字。

    他和賀慧每月的工資隻留極少的生活費,其餘都用來償還欠貸,她沒有埋怨過他什麼。

    母親生命的最後幾個月,是賀慧陪她度過的。

    母親不敢一個人待着,哪怕是白天也須有人在床邊。

    白天臨時雇了一個人,夜晚,賀慧不離母親左右,上個廁所也是急急忙忙的。

    他未能補償她,甚至沒想過補償。

    他逃離了聲音,也逃離了她。

     而對作為朋友的賀慧,楊一凡既有感激、欣賞,又有嫉妒、戒備,甚至某種讓他惱火的敵意。

    他确實是欣賞她的,為她的聰慧、敏銳、洞察和驚人的記憶力。

    她原本可以有别的出息,但在二中一待就是二十年。

    工資、待遇,同事的勾心鬥角,她極少談,有時提起來,也是一掃而過。

    但談到某個學生的聰穎,她總是雙目放亮,就像貪财的人意外挖掘到寶石。

    說她淡泊名利吧,她又有着驚人的熱情。

    她和他不一樣,從開始就沒有宏遠的志向,但始終不失理想的光澤。

    雖然微不足道,可牢固紮實,沒有被時間和世俗磨滅。

    而他志向恢宏,人生過半仍與麻雀無異。

    這怎麼不令他嫉妒? 鎮長算得了什麼,就這他也常常焦頭爛額的。

    祖奶所言的出息該不是指這個。

    而詩人的桂冠也與他無緣。

    詩倒是寫了很多,但沒一首石破天驚。

    福克納三十二歲便寫出《喧嚣與騷動》,這多麼讓人絕望!當他試圖與賀慧探讨,想聽她對他詩歌的評價,她從來隻說兩個字:不錯。

    而不像對他人的詩作,她總會講些别的。

    也許從開始她就沒瞧上他的詩,從開始就知道他天資愚鈍,可礙于面子,她用了個溫和的詞彙。

    有時他不得不這樣想。

    那麼,她欺騙了他。

    而他因這善意的欺騙一直寫下去,現在雖然意識到了,卻無法停下來。

    他需要那一粒粒藥丸救治自己。

     不管怎樣,那個晚上是特别的。

    那一支支蠟燭功不可沒,楊一凡在上個局喝了酒,又和賀慧分享了一整瓶幹紅。

    美妙的、浪漫的情緒在酒精的作用下無聲地滋長。

    妻子,朋友,這兩個角色難得地在賀慧身上重疊。

     手機響了一聲,信息提示。

    他沒有理會。

    是你的,賀慧提醒。

    他說,我知道。

    賀慧迷離的目光裡似乎有别的意味,他一時竟未讀懂。

    突然沒來由地慌,于是,他拿起手機,似乎必須借以掩飾什麼。

     蜂王歸來 頓時電閃雷鳴,風雨大作。

    他在椅子上坐着,還是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似乎不敵狂風的襲卷。

    怎麼了?賀慧問。

    他說,沒什麼。

    賀慧盯他一會兒,沒再追問。

    她默默地收拾碗筷,他起身進了書房。

    溫馨、浪漫、甯靜、想入非非……所有一切被那條短信炸得血肉模糊。

     與上一條相隔一周。

    不能再抱任何僥幸,那就是沖他來的。

    短信是有所指的,他再次想起養蜂女。

    可究竟誰是蜂王?對方究竟想幹什麼?楊一凡連撥數次,與上次一樣,處于關機狀态。

    楊一凡強行壓制住愠怒,發信息質問:你是誰?你要幹什麼? 那一夜就這樣廢掉了。

    他躲在書房,像疲憊不堪惶恐焚身的逃犯。

    在賀慧起床前——她很晚才睡,他悄悄離開。

    仿佛這樣就不會連累她了。

     次日晚上,他約閻有道過來,“喝兩杯”,閻有道知他又睡不着了。

    閻有道進門,茶幾上已經擺好酒、花生米和一碟拌豬耳。

    兩人常在夜晚推杯換盞,閻有道不意外,也不客氣。

    聊了些别的,楊一凡問起兩年前那樁失火案。

    盡管他随意、漫不經心,閻有道還是有所覺察,問,上次你是不是就想問?楊一凡抓起一粒花生,抛起來又接住,笑笑說,你的眼跟刀子一樣啊。

    閻有道說,那是,你以為咱閻王的名号白來的?楊一凡說,你被小鬼帶到溝裡的事不是沒有。

    閻有道哈哈一笑,問怎麼想起失火案了。

    楊一凡說,我想知道屍體怎麼處理的。

    閻有道說,沒人認領,超過期限,就按無名屍體處理了。

    楊一凡追問怎麼處理,閻有道瞟瞟他,還能怎麼處理?公告十五日,火化呗,骨灰保留三年,期滿仍無人認領的,由殡儀館處理。

    楊一凡問,那會?閻有道說,這是規定,你什麼意思?楊一凡不答,追問,她的家人一直沒來認領嗎?閻有道說,這我就不清楚了,如果你想知道,我明天問一下公安局,還想問什麼,我一并給你問了,看來今天這酒,我不能白喝喽。

    楊一凡舉杯與閻有道碰了一下。

    閻有道說,你今天有點反常,不過你正常的時候也少,昨晚弟妹給你氣受了吧?楊一凡說,改日我再給你解釋。

    既然讓閻有道幫忙,就必須坦白。

    閻有道口粗,人還是可靠的,但楊一凡不打算現在就說。

    閻有道說,看來這酒要白喝幾場了。

     楊一凡的手機突然響起,閻有道紋絲不動,楊一凡驚得臉都變了。

    他的神色自是沒逃過閻有道,閻有道打趣,這個鐘點打電話的一定是女人。

    楊一凡可沒心情開玩笑,他拿起手機,腦裡想的是發信息的敵手。

    座機打來的,号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忙給閻有道打手勢,讓他不要出聲。

    楊一凡放下電話,閻有道問,老大?楊一凡凝重地點點頭。

    縣長親自打電話,好運來了吧?閻有道說。

    楊一凡說,喬石頭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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