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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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他看到她手裡拎着豆腐。

    但願如此。

    可楊一凡仍然心驚,走出市場,他打發走小劉,又返回。

    他沒進店鋪,站在拐角處,裝作打電話。

    過了一會兒,養蜂女走出來。

    楊一凡迎上去,但目光并未落到她身上。

    市場裡的人多半認識他,他自然不敢大意。

    和她擦肩的一刻,他猛地立住,小聲說,改天我把診療費送過去。

    原本不需要這個程序,直接送過去就是。

    可既然碰了面,他若一聲不吭未免不近人情。

    當然,他還怕觸怒她,她本已放過他,可他連招呼都不打,裝作路人,她如果改變初衷,突然徹底地翻臉,那他就大禍臨頭了。

    養蜂女頓了頓,一聲不響地走開。

    也許她沒當回事,也許這筆賬要留待他上門再算,但隻要她不告發他,那就不是最壞的結果。

     三天後的夜晚,養蜂女的帳篷失了火,楊一凡再無和她相見的機會。

     5 大雁南歸 天空沒有路标 忘卻獵槍 忘卻幹涸的河 ——北風《記憶》 從閻有道屋裡出來,楊一凡沿公路走了一段。

    他不急着回屋,反正也睡不着,躺着更煎熬。

    他常在夜裡遊走,黑暗令人放松,縱然臉色異常也沒人窺得見。

     養蜂女的死令楊一凡自責了很久,仿佛那是他一手造成的。

    聽到消息時,他如遭雷擊。

    他難以相信,特意跑去看了。

    葵花仍然盛開,他睡了十多次甜覺的帳篷已是焦黑一片。

    養蜂女被燒得辨不出模樣了。

    閻有道和縣公安局的人忙着查看現場,尋找可能的線索,沒有注意到站在外圍臉色慘白的楊一凡。

    楊一凡沒敢久留,快速離開。

     偵查排除了他人縱火的可能,事後閻有道說,養蜂人住的帳篷鋪了易燃的泡沫闆,着火後又引爆煤氣罐。

    閻有道與刑偵隊的刑警推測一緻。

    附近有幾個養蜂人,都是浙江的,彼此并不熟悉,隻知他們的“鄰居”是雲南人,其他一概不清楚。

    而附近的村民更是知之甚少。

    現場沒有找到手機,沒找到任何可以查找她身份的信息,于是便按無名屍體作了處理。

     有好長一段時間,楊一凡心裡像插了把刀。

    雖然養蜂女的意外與他無關,但他總覺得他該負責,至少,該負其中的一部分。

    而負什麼樣的責任,他又說不出來。

    他不敢把刀拔出來,那是對他的懲罰,是對他無禮莽撞唐突瘋狂的清算。

     兩年時間,刀子始終在,他仍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拔出來。

    隻是不再鋒利,他雖不能徹底忘卻,卻漸漸忽視了刀的存在。

    但怪異的讓他摸不着頭腦的信息跳閃出來,那把柔軟、殘破與身體化為一體的刀突然鋒芒閃射,令他萬分驚恐。

     上床前,他看看表,差五分一點。

    得馬上閉上眼,要不這一夜就廢掉了。

    他沒給自己下命令,不過是下意識的念頭。

    命令,哪怕是自命,也令他焦躁。

    任何情緒的波動都影響、阻礙他入眠,而睡不着會越發地焦躁。

    度過一個又一個籠中蒸煮的漫漫長夜後,他學乖了,不強求不号令,能否入睡,睡長睡短完全交給時間和上天。

    說好聽點是順其自然,說難聽點是破罐子破摔。

    但破摔有破摔的好處,不抱奢望,反而能進入夢鄉了。

    有時下意識的念頭也搗亂,讓他緊迫而不安。

    今天就是這樣,眼皮合上了,心卻惶然,如被追逐的獵物。

     不得已,楊一凡翻身坐起,再次撥那個電話。

    仍然處于關機狀态。

    他又看了看那條短信,仍是一頭霧水。

    誰是蜂王,何以複活?和他又有什麼關系?枯白的燈光下,他雙眉緊皺,像挂了把生鏽的大鎖。

     再次躺下,楊一凡沒看表。

    隻是躺着而已,時針如何行走與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已被逐出時間,白晝與黑夜于他沒有任何意義。

    他還有什麼可擔心和記挂的? 清早,楊一凡被拍門聲驚醒。

    想來他是睡着了。

    接着聽到男人的呵斥和女人的辯解,斥責聲音不高,沒有底氣似的,辯解正好相反,嗓門大,怨氣足。

    男人是小劉,女聲,他聽出來了,是算盤窪的林月蓮。

     算盤窪兩大難,其一是出村的路,其二便是這個林月蓮。

    路去年總算修了,而林月蓮的問題卻是解決一樁,又來一樁,沒完沒了無窮無盡。

    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是宅基地被占,電工斷了她的電,甚至母豬配種的問題。

    她不找村幹部,直接找鎮政府,而且隻找鎮長。

    為此楊一凡多次訓斥算盤窪的村主任,村主任滿腹委屈,他不能拴她的腿,也不能派人看守。

    楊一凡雖然煩她,但沒發過火,都盡可能地化解。

    去年冬天,林月蓮向楊一凡告狀,她的公公騷擾她。

    楊一凡說這事不歸他管,讓她找派出所。

    但林月蓮認定了他,他不管她就在門口守着,還攔了一次縣長的車。

    楊一凡派小劉調查過,林月蓮的公公六十出頭,老實木讷,借十個膽子也不敢招惹她,林月蓮所言子虛烏有,純屬誣告。

    而林月蓮的公公知道兒媳告他,也并不生氣。

    “她就那樣,不折騰就煩,我不和她計較。

    ”小劉轉述。

    林月蓮公公這番話讓楊一凡打消了讓閻有道出面的念頭。

    他忽然覺得,林月蓮是病人,是和他一模一樣的病人,不過是症狀不同而已。

    其實她心裡很難受的,他想,竟暗暗生出一點點憐惜與同情。

    當然,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那會被當作瘋子。

    他告訴小劉,隻要不影響正常工作,不要攔她。

    她不是每天來,都是煩亂得控制不住的時候來。

     楊一凡打開門,林月蓮一腳跨進來。

    小劉欲拽她,她說,你甭拉,我這衣服值幾千呢。

    楊一凡示意小劉,小劉退出去。

    林月蓮徑直坐到椅子上,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不待楊一凡說話,就說起昨日她丈夫剛出外幹活,她公公就怎麼怎麼着她了。

    楊一凡刮胡、刷牙、洗臉,她自顧自播報。

    沒什麼新鮮的,楊一凡耳朵磨出幾層繭子了。

    待她停頓,他幾句敷衍,便可以把她打發走。

    與别的問題不同,她不指望有什麼結果,楊一凡能聽就等于在管。

    既然他“管”,她也不會賴着不走。

     楊一凡是想如以往一樣聽她告發完畢的,但那個早上他突然不耐煩了。

    他本就焦躁煩亂,如熊熊烈火,而這個女人竟然還往烈火上潑油。

     你想怎樣?把你公公抓起來關進監獄?楊一凡語氣冰冷。

    林月蓮猝不及防,突然結舌。

    楊一凡說,我這就把你公公招來,你們法庭上見,不過,坐牢的可不一定是他。

    林月蓮猛然立起,椅子被帶倒,楊鎮長,你……不管了?楊一凡硬邦邦的,你讓我怎麼管?林月蓮說,我不知你怎麼管,反正你是鎮長,不能不管。

    楊一凡呵斥,老實待着!哪兒也别去!林月蓮說我還有事,改天再來,像生怕楊一凡拽扯她幾千塊錢的衣服,迅速閃出去。

     楊一凡盯着空蕩的門,不知他治愈了她,還是加重了她的病症。

    誰見了她都煩,其實她挺可憐的,他想。

    那麼,作為鎮長,他該不該聽她有闆有眼的胡言亂語呢?也許不該驅逐她,但他并不後悔。

    我沒工夫聽她絮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6 從什麼時候開始焦慮的?楊一凡記不清了,又是因為什麼事焦慮的?他也說不上來。

     肯定不是少年時代,那時他蒙昧無知,如青澀的豆莢,不識愁滋味。

    泡脹的父親被拉回,不能進村,擱在村外破舊的門闆上。

    父親躺在那裡,似乎還在鼓脹,蓋在身上的床單被頂起一個大包。

    母親幾次哭得暈過去,悲傷絕望天塌地陷。

    他隻知父親從此離開他了,卻沒去想沒了父親會怎樣。

    他也難過,也流淚,但與此同時他盼着快快從門闆前離開,膝蓋又麻又痛,他跪得快支撐不住了,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父親的屍體散發出的腐臭,還有飛來撞去的蒼蠅。

    他不時擤一下鼻子,沒有鼻涕,不過是想把堆積、混濁、粘稠的氣味捋掉。

    母親沒掩過口鼻,有時反大張着嘴,這令他萬分不解,難道母親聞不到?難道她不覺得惡心?夜晚來臨,母親問他困不困,他如逢大赦地點點頭,以為母親會打發他回去睡覺,沒料母親讓他枕着她的腿睡。

    就在這兒,在腐臭的氣息中。

    他很是委屈,甚至有些憤怒。

    母親讓他靠近她,他偏不。

    夜長着呢,你睡會兒,母親幾乎央求他。

    他老實乖順,沒違拗過父母,但那個夜晚,母親的話失去了效力。

    她為什麼要守着?盜賊隻偷白馬,絕對不會偷紋絲不動的父親。

    要守,母親一個人就夠了,為什麼讓他和她一起守?他困得腦袋都拎不起來了。

    他和母親無聲地較量着,最終是母親妥協,打發他回家睡覺。

    多年後,他才明白母親為什麼讓他陪着,然而那時他對母親内心混雜的悲傷和恐懼毫無覺察,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逃離了,并為自己的勝利而竊喜。

     自然也不是大學時代,那是他人生的黃金期。

    他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還是省城的大學,孤兒寡母,一向門庭冷落,那幾日卻被踩破了門檻。

    祝賀的,求經的,說親的,夜裡十點還有人敲門。

    村會計要把當裁縫的妻侄女許給楊一凡,被母親婉拒,晚上再次登門,說若是兩家結親,就送給楊一凡一輛飛鴿自行車。

    母親依然笑臉相迎,但是再次婉拒。

    母親在父親意外身亡的第二年開始吃齋念佛,一心向善,她說情意沒有大小,一根針是情,一座塔也是情,“哪怕你當了省長,也不要忘記。

    ”開學前,母親摘了兩個瓜,挖了幾個尚未完全成熟的蘿蔔去宋莊看望祖奶。

    他的村不歸營盤鎮管轄,距宋莊三十多公裡。

    他想借一輛自行車,母親不讓,他隻好和母親步行去。

    一九八〇年代中期,自行車在他的村莊還是奢侈品,并非家家都有。

    不然村會計也不會以自行車誘惑他。

    他之前去過宋莊。

    他年幼時體弱多病,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沒來由的頭暈,也去醫院看過,始終不見好,便去找祖奶。

    那是父親和母親帶他一起去的。

    過程已經模糊,隻記得祖奶摸了摸他的頭,開了一個藥方,喝了半個月,竟然好了。

    第二次去看望祖奶,他印象深刻,走出沒多遠,母親便崴了腳,他要返回去,母親不肯,趕到祖奶家已是黃昏,母親的腳腫得像個饅頭。

    自然不能連夜返回,在祖奶的大炕上住了一夜。

    他是祖奶接生的,彼時他不過是個粉紅的肉團,祖奶便說他将來是有出息的。

    他考上大學,祖奶預言成真。

    母親提及往事,祖奶呵呵笑着,滿臉的幸福。

    次日告别,祖奶掏出兩百塊錢給楊一凡,楊一凡不安,祖奶就讓母親裝着,母親竟然沒有任何推拒。

    出門他迫不及待地問母親,母親說以後你會明白的。

    母親縫了個布包,将祖奶給的二百塊錢裝入包裡,讓楊一凡帶在身上。

    這錢你不能花,除非你有了出息。

    母親說。

    他和母親開玩笑,我要是花了呢?母親嚴肅地,你的出息不是現在,而是将來,不想有出息你就花!楊一凡給母親做了保證。

     楊一凡成為機器或許與揣在身上的布袋有關,那是重擔也是鍊條,更是鞭子。

    他不敢懈怠,不敢虛度半寸光陰。

    雖是這樣,他也沒有絲毫的焦慮。

    他隻知不能停下來,朝着前方朝着出息邁進。

    大二時,他立志做個詩人。

    出息不再模糊朦胧,不再是被雲絲卷裹的月亮,而是紅燦燦的旭日,明确,具象,光芒萬丈。

    除去吃飯上廁所,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讀書,他如饑似渴,眼睛常泛紅光。

    什麼都不能影響他,他如精密的零件,隻按照自己的軌道和邏輯運轉。

    那時左刀已在《星星》等刊物發表了詩作,而他連第二個讀者還沒有。

    賀慧讀他的詩已是大三下半學期了。

    但他沒自卑過,也不急躁。

    理想若能輕易摘到,那就不叫理想了。

    一個左刀豈能左右他? 楊一凡步入社會,摔了許多次跤,也碰過許多次壁,但也不知焦慮為何物。

    第一個學期,他懵懵懂懂,其實是被當了槍藥,參與了一起捉奸。

    校長被堵在床上,調離了學校,副校長成了一把手。

    校長儀表堂堂,出口成章,令楊一凡敬重,而副校長鹞眼鷹鼻,喜歡也隻會講葷段子,楊一凡根本瞧不上他。

    校長的前程是被他自己葬送的,若潔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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