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地帶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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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程度不夠,然而,這個傳統,的确是左派無法忍受的灰色地帶傳統。

     台灣在五十年代,出現過楊蔚寫的幾個短篇,很有點這種味道,他坐牢過後再寫的小說,味道就變了。

    除此以外,這個“灰色”傳統,在台灣幾乎失傳,除了朱西甯。

     我覺得朱西甯應是這一傳統的發揚光大,雖然我知道他完全不是左派。

     我所謂的“灰色傳統”應該參照我們對喬伊斯的《都柏林人》與福克納的虛構國“約克納帕塔法郡”(Yoknapatawpha)來理解。

     《都柏林人》經營創造的是一個社區。

    “約克納帕塔法郡”經營創造的是一個社區,朱西甯的《鐵漿》也可以視為創造人類某一特定文化社區的企圖。

     所謂“灰色地帶”文學傳統的作家,都有一項天命(mission),也許自覺,也許不自覺,他們仿佛被内心一種神賦的力量驅趕,非在地上,在他們最熟習的地上,創造一個他們情深不能自已的人類社區,一個結合了想象與現實的屬于他自己的國。

     喬伊斯也許在都柏林的各種人物中看到了他所謂的“癱瘓”(paralysis),福克納也許終生着迷于大南方鄉土世界裡的世代情仇,他們創造力的最深根源,無法解釋,隻能稱之為神賦的力量。

     朱西甯的秘密也在這裡,我深信,他一生最後十年埋首其中的未完成巨著《華太平家傳》,便是從《鐵漿》的不自覺走向自覺建“國”的過程。

     在灰色地帶文學這個傳統中,相對于人生的荒謬與世界的冷酷,一種拒絕妥協、拒絕投降的頑固意識似乎潛藏于深底,眼光從那個深度看出來,人性的幽微處,人際關系的真假虛實複雜面,暴露出來,構成了小說風景的實質内涵,這是過去正宗左翼小說裡面欠缺的東西,也是當前流行的現代派、後現代派小說有意或無意忽視的東西。

     重讀《鐵漿》不能不因此感到寂寞無比。

     魯迅在《故鄉》的結尾中有一段仿佛寓言、仿佛議論而且不太符合小說規則的話: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安民兄重新出版《鐵漿》,大概是要先把這久已無人走的地,放在這一代或下一代的面前。

    我也相信,有了這塊地,便會有走路的人。

     二〇〇二年九月十七日 [1]本文為作者為台灣印刻出版社二〇〇三年重版《鐵漿》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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