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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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種人,硬的讓着,軟的壓着。

    唯獨這一遭是例外,五年的大财運,可以把張王李趙全都捏成一個模樣兒。

     “誰含糊誰是孫子!”沈長發卷着皮襖袖子,露出手脖兒上一大塊長長的朱砂痣。

     洪老爺坐在太師椅上抽他的水煙,想起鬥鹌鹑。

    手抄到背後,扯一下壓在身底下太緊的辮子梢兒。

     沈長發心裡撥着自家的算珠盤兒:鐵路占去他五畝六分地,正要包下鹽槽補補這個虧損。

    不過戳兩刀的滋味大約要比虧損五畝六分地痛些。

     “去!”沖着他跟前的三小子喝一聲,“家去拿你爺爺那把刀子來——姓沈的沒瓤過給誰。

    三十年前沈家爺爺就憑那把寶刀得天下,财星這又落到沈家瓦屋頂,一點不含糊!” 這話真使孟昭有掉進醋缸裡,渾身螫着痛。

    隻見他嗤的一聲,把套褲筒割開一大半邊,一腳踏上長條凳。

    這是在鎮董府上的大客廳裡。

     “洪老爺明鏡高懸,各位兄台也請做個憑證!” 孟昭有握着短刀給四周拱拱手,連連三刀刺進小腿肚。

    小鑲子戳進肉裡透亮過,擰一個轉兒拔出來,做得又架式,又幹淨,似乎不是他的腿、他的肉。

    腿子舉起來,擔在太師椅的後背上頭,數給大家看,三刀六個眼兒,血作六行往下滴答,地上六片血窩子。

     “小意思!” 孟昭有一隻腿挺立在地上,靜等着黑黑紫紫黏黏的血滴往下滴答,落在大客廳的羅底磚上。

    那張生就的赤紅臉脖子,一點也沒變色。

    在場的人聽得見嗒嗒的滴答,遠處有鐵榔頭敲擊枕木上的道釘,空裡震蕩着金石聲。

    鐵路已經築過小鎮,快在鄰縣那邊接上軌。

     孟昭有他女人送了一包頭發灰來給他止血,被他扔掉了。

    羅底磚地上六片血窩子就快化成了一片。

     沈家的三小子這才取來那柄刀。

    原是一柄宰羊刀,沈長發的上一代靠它從孟家手裡赢來包鹽槽的标,事後才配上烏木梅花鑲銀的刀柄和鞘子。

    刀子拔出來,顯得多不襯,粗工細工配不到一起,盡管刀身磨得明晃晃,不生一點點鏽斑。

     沈長發一雙眼睛被地上的血迹染紅了,外表看不太出,膽子已經有點寒。

    不臨到自己動刀,總不知道上人創那番家業有多英豪。

    一咬牙,頭一刀刺下去用過了勁兒,小腿肚的另一邊露出半個刀身,許久不見血,刀身給焊住了。

    上來兩個人幫忙才拔出來。

     客廳裡兩攤血,這場沒誰赢,沒誰輸,洪老爺打道回衙門,這份排解的差事隻有交給鎮董就近替他照顧。

     什麼樣的糾紛都好調處,唯有這事誰也插不上嘴,由着兩家拼,眼睜睜看着這兩個對手各拿自己的皮肉耍。

     過不兩天,一副托盤捧到鎮董府上去。

    托盤裡鋪着一大塊大紅洋标布,三隻連根剁掉的手指頭橫放在上面。

     孟昭有手上裹着布,露出大拇指和食指。

    家邦親鄰勸着不聽,外面世路上的朋友跑來勸說,也不生作用。

     “難道沈長發那麼個冤種,我姓孟的還輸給他?” 好像誰若不鼓動他拼下去,誰就犯嫌疑,替沈家做了說客。

     “我們那位老爺子業已讓我馱上三十年的石碑了;瞧着吧,鹽槽我是拿穩了。

    ” 托盤原樣捧回來,上面多出三隻血淋淋的手指頭。

    一看就認出是沈長發的,隻隻都是木雕似的厚厚的灰指甲。

     沒有料想到沈長發也有他這一手。

    一氣之下踢翻玻璃絲鑲嵌的屏風,飛雷似的吼叫起來: “誰敢再攔着我?誰再攔着我,誰是我兒!” 他兒子可隻有一個。

    那個二十歲的孟憲貴,快就要帶媳婦,該算是成人了;白白瘦瘦的細高挑兒,身上總像少長兩根骨頭,站在哪兒非找個靠首不可。

    走道兒三掉彎,小旦出台走的是個什麼身段,他就是那個樣子,創業守業都不是那塊料。

    他老子拼成這樣血慘慘的,早就把他吓得躲到十裡外的姥姥家。

     鐵路已經鋪到姥姥家那邊,孟憲貴整天趕着看熱鬧似的跟前,跟後,總也看不厭。

    多冷的天氣多寒的風,也礙不着他。

    鐵路接通的日子,第一列火車挂着龍旗和彩紅。

    一節節的車廂,人從沒見過這樣裝着鐵轱辘的漂亮小房屋,一幢連一幢,飛快地奔來,又飛快地奔去。

    天上正落着雪,火車雪裡來,雪裡去,留下一股低低的灰煙,留下神奇和威風,人那些恐懼和惱恨似乎有些兒消散了,留給孟憲貴一種說不出的空落,問着自己這一生有否坐火車的命。

     正是孟憲貴發下誓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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