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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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遙遙地坐在道外的雪堆子上,尖尖的鼻子不時朝着空裡劃動。

    孩子用雪團去扔,趕不走它。

     鐵道那一邊也有市面,叫作道外,二十年前沒有什麼道裡道外的。

     人替死者算算,看是多少年的工夫,那樣一份家業敗落到這般地步。

    算算沒有多少年,三十歲的人就還記得争包鹽槽的那些光景。

    那個年月裡,鐵路剛始鋪築到這兒,小鎮上沒有現在這些生意和行商,隻有官廳放包的一座鹽槽,給小鎮招來一些外鄉人,遠到山西爪仔,口外來的回回。

     築鐵路那年,小鎮上人心惶惶亂亂的。

    人都絕望地準備迎受一項不能想象的大災難。

    對這些半農半商的鎮民,似乎除了那些旱災、澇災、蝗災和瘟疫,屬于初民的原始恐懼以外,他們的日子一向都是平和安詳的。

     一個巨大的怪物要闖來了,哪吒風火輪隻在唱本裡唱唱,閑書裡說說,火車就要往這裡開來,沒有誰見過。

    謠傳裡,多高多大多長呀,一條大黑龍,冒煙又冒火,吼着滾着,拉直線不轉彎兒,專攝小孩子的小魂魄,房屋要震塌,墳裡的祖宗也得翻個身。

    傳說是朝廷讓洋人打敗仗,就得聽任洋人用這個來收拾老百姓。

     量路線的時節就鬧過人命案,縣大老爺下鄉來調處也不作用;朝廷縱人挖老百姓的祖茔嗎?死也要護的呀!道台大人詹老爺帶了綠營的兵勇,一路挑着聖旨下來,朝廷也得講理呀。

    鐵路鋪成功,到北京城隻要一天的工夫。

    那是鬼話,快馬也得五天,起早兒步辇兒半個月還到不了。

    誰又去北京城去幹麼?千代萬世沒去過北京城,田裡的莊稼一樣結籽粒,生意買賣一樣将本求利呀!誰又要一天之内趕到北京去幹麼啦?趕命嗎?三百六十個太陽才夠一年,月份都懶得去記。

    要記生日,隻說收麥那個時節,大豆開花那個時節。

    古人把一個晝夜分作十二個時辰,已夠嫌噜蘇。

    再分成八萬六千四百秒,就該更加沒味道。

     鐵路量過兩年整,一直沒見火車的影兒。

    人都以為吹了,估猜朝廷又把洋人抗住了。

    不管人怎樣地仇視、惶懼,胡亂地猜疑,鐵路隻管一天天向這裡伸過來,從南向北鋪,打北向南鋪。

    人像傳報什麼兇信,謠傳着鐵路鋪到什麼集,什麼寨。

    發大水的年頭,就是這樣傳報着水頭到了哪裡,到了哪裡,人衆的心情也就是這樣。

    在那麼多惶亂拿不出主意的人衆當中,大約隻有老太太沉住氣些;上廟去求神,香煙缭繞裡,笑眯眯的菩薩沒有拍胸脯給人擔保什麼,總讓老太太比誰都多點兒指望。

     道台大人詹老爺再度下來,鎮上有頭有臉的都去攔道長跪了。

    道台大人也是跟菩薩一樣眯眯笑,怎樣笑也不當用。

    詹大老爺不着朝服,面孔曬得黧黑黧黑的,袖子卷起兩三道,手腕上綁一隻小時鐘。

    在鎮上住了一宿,可并不是宿在鎮董的府上,縣大老爺也跟着一起委屈了。

    第二天,一幹大人趕一個絕早,循着路基南巡去了,除去那家客棧老闆捧着詹大人親題的店招到處去亮相,百姓仍然沒有一個不咒罵,什麼指望也沒了,愣等着火車這個洋妖精帶來劫難吧。

     “在劫在數呀!” 人都咒罵着,也就這樣地認命了。

     鋪鐵路的同時,鎮上另一樁大事在鼓動,官鹽又到轉包的年頭。

    鎮上隻有二百多戶人家,連同近鄉近村的居戶,投包的總有三十多家。

    開标的時候,孟憲貴的老子孟昭有,一萬一千一百兩銀子上了标。

    可是上标的不是他一個,沈長發跟他一兩銀子也不差。

     官家的底标呆定就是那麼些,重标時,官廳就派老爺下來當面拈阄。

     孟沈兩家上一代就有夙仇,上一代就曾為了争包鹽槽弄得一敗兩傷。

    為那個,孟昭有一輩子瞧不起他老子。

    如今一對冤家偏巧又碰上頭,縣衙門洪老爺兩番下來排解,扭不開這兩家一定非血拼不可。

     孟家兩代都是耍人兒的,又不完全是不務正業,多半因為有那麼一些恒産。

     孟昭有比他老子更有那一身流氣,那一身義氣。

    平時要強鬥勝耍慣了,遇上這樣争到嘴邊就要發定五年大财運的肥肉,借勢要洗掉上一代的冤氣,誰能用什麼逼他讓開? “我姓孟的熬了兩代,我孟昭有熬到了,别妄想我再跟我們老頭一樣地窩囊!” 守着縣衙門差派下來的洪老爺,孟昭有拔出裹腿裡的一柄小鑲子,鲛皮鞘上綴着大紅穗。

     “姓沈的,有種咱們硬碰硬吧!” 沈長發是個說他什麼樣人就是什麼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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