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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村子上——或者把附近的村落一起算在内,隻姓沙的一家才有瓦房。

    大家提到沙家,不說沙家,都說“瓦房家”。

     瓦房家這幾天出了事情:瓦房家三姑娘陪嫁的首飾讓誰偷去一副金镯。

    放在我們鄉下,這是件大事。

    他們家大小七八個夥計都被弄得不明不白;頂惹疑的,聽說是魯大個兒同狄三。

    幾天前他們倆在那位三姑娘房裡粉刷了一整天的牆壁。

     光是鬧嚷嚷的,總抄不出賊贓,瓦房家隻有設法請人來圓光。

     這天過午,狄三來我們家打藥的時候,我爹可正在逼着我背《湯頭歌訣》給他聽。

    我算是得到大赦了—— 我爹把銅框老花鏡推到額頭上,走過去給狄三抓藥。

     “我說,你還能拖?”爹責備狄三,但不像對我那樣瞪眼睛,“不輕啊,你娘那個病!” “都是大先生……你老……行好積德,”狄三也像我背書那樣,張口結舌的,“我們……這樣人家,哪兒請得起先生?抓得起藥?” “你還是不知道的?真是!我開這個小藥鋪,是靠它吃喝啦?還是靠它發财啦?” 爹戥着藥,喊我過去包藥包。

    爹就一路數說狄三不該把他娘的病耽誤成那樣子。

    還有他那一大窩孩子,差不多個個害上痞塊,姜黃精瘦,挺着大肚子,使人弄不清全村子的糧食都讓他們一家吃了,還是他們一家的糧食都讓别人吃了。

     “都帶來給我看,”我爹對誰都是一派老長輩的口氣,“上面老的生了你,下面小的你生的。

    你那樣,不怕造罪,嗯?盡管帶來看。

    放心,又不收你藥錢。

    ” 要不是我爹聽說狄老奶奶不行了,家裡正預備辦後事,才忙着跑去看望,又下針,又開方子,也許狄老奶奶兩天前就裝棺成殓了。

     “入秋,病家多,到處跑得我闆凳坐不暖。

    村上出了事,我都沒法照顧周全,你們有個什麼,也得來找我才行,不是嗎?” 接着,我爹就問起瓦房家的事情。

     “唉,也弄不清到底是誰。

    ”狄三望着我包藥。

     “你家也挨抄了不是?” “抄了。

    ” 我才發現狄三的眼皮怎麼會那樣長,眼睛老望着下面,日子過得很喪氣的樣子。

    他那件披在身上千補百衲的單褂子差不多成了件夾襖。

    永遠是那一件,背後一大塊洋面口袋布,斜斜一排洗不掉的外國字。

     “我說,人太老實了,也什麼……”爹坐到一旁抽他的水煙,“馬馴讓人騎,人善讓人欺。

    人不宜太老實。

    ” “聽說魯大個兒也弄得不明不白?”爹吹着紙媒子,“他們瓦房家也太欠厚道了。

    不能說丢了首飾,把誰都疑猜上。

    魯大個兒不是那種人。

    ” 爹又問狄三,瓦房家請人來圓光的事。

    那是我們孩子頂熱心巴望的,聽說圓光時要找十歲以下童男子去看道士鏡,能看到是誰偷了東西,是怎樣偷的。

    我想我會有一份兒。

     有沒有請到圓光道士,狄三含含糊糊說他不清楚。

    他隻知道瓦房家大奶奶和老二房老爺一大清早又騎着牲口分頭到什麼地方去請道士了。

     反正村子上有一場熱鬧可看,當然那個賊頂好是魯大個兒。

    那家夥,我們這一夥孩子都恨死他。

    魯大個兒是瓦房家種瓜果園的夥計,我們沒有哪一個偷瓜果沒被他捉住過。

    隻要被他捉住,永遠是用那一塊擦毛桃的破布抹我們脖子,把人刺癢得躲到一旁抓紅了脖子。

    哪怕是抓爛了肉,誰也不敢跟家裡的大人聲張。

    果真是他偷了瓦房家的金镯,我們就能看到這個大仇人被吊到樹上挨揍了——我們村子上是這個規矩——或許他偷的是值錢東西,一定揍得更狠。

     快天黑的時候,我們一夥孩子躲到村北桑園裡挖土窯,點火熏柿子吃。

    隔着一片枯黃棒子田,我們就看到通往北河灘的路上,瓦房家大奶奶從什麼地方回來了,後面有個梳高髻的道士。

    下半身被棒子棵擋住,隻看得到他們肚子前面,露出騾子腦袋,一聳一聳的。

    我們柿子也不吃,趕忙兜幾堆土,把火埋掉,跑去看圓光。

     那道士在瓦房家客屋裡,門從裡面插上,就猜不出在做什麼,也聽不見動靜,有一股股鴉片煙的味道傳出來。

    可以放心的,那是我們認定裡面并沒有什麼童男子,不會就開始了圓光。

    我們當作同瓦房家幾個小子玩得很興頭(平時就不是這樣),好讓我們不失去看道士鏡的份兒。

     他們家第三道院子正中央,由大奶奶支使兩個夥計動手支搭爐竈。

    除非辦喜喪事,沒有誰家需要現支鍋竈,就打賭那一定是圓光用的。

     偌大的院子,仿佛清早的集市,慢慢地上人了。

    我們就揀貼近鍋竈的地方,坐在地上,防備别人占了去。

     沒有哪一次看熱鬧比現在更使我安心,我爹被人請到六裡外的盧集去看病,不到半夜回不來。

     “小孩子都給我滾開!” 不得人心的魯大個兒,從什麼地方搬來一口壇子,很沉很沉的。

    隻見他脹粗了脖子,兩腿叉開,一路吆喝着,歪歪跩跩沖過來,我們要不是害怕被他牯牛蹄子一樣的大腳闆踩到,才不讓他的路呢。

     當然我們巴望待會兒就能看到他被吊到樹上去。

     那壇子裡裝的什麼,一點也猜不出。

    我們唆使着,想讓誰去看看。

    可魯大個兒站在那兒,沒有誰敢去碰釘子。

    後來就硬派康大五的兄弟去——他頂小,他想我們帶他一起玩,就得叫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候魯大個兒走開,康大五的小兄弟才偷偷爬過去,嗅那個用豬尿泡紮緊的壇口兒。

    可是他爬回來,什麼也不知道。

     瓦房家幾個老少爺子引着道士過來。

    院子裡擠滿了人,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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