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湊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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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

    這就是被我的獄友們描述成“街頭智慧”的表現,她們會說:“你看着她的時候根本不會這麼想,但帕波就是有街頭智慧。

    ” 并不隻是獄友們拍手稱贊這種性格。

    監獄體系要求我們禁欲淡泊,試圖毀滅任何真實的情感,但是每一個人,不管是監獄看守還是犯人們,都同樣在各個方面越界。

    我對利維的極其輕蔑,不僅僅是因為我不喜歡她那種認為自己比别人優越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也因為她是高度自制者的反面。

    沒有人喜歡一個愛哭鬼。

     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一直處于一種強烈克制憤怒和絕望的狀态。

    我獨來獨往,對于監獄的各項要求客客氣氣,但是不願意跟人聊天或者開玩笑。

    我的獄友們感覺受到了冒犯,認為我一定是心裡不舒服而又不想說出來,因為我不再是以前那個一貫樂觀的我了。

    然後,了解内幕的人會低聲告訴她們,我的祖母病得很嚴重。

    突然,很多人都來安慰我,給我提一些富有同情心的建議,還送給我一些祈禱卡片。

    所有這些東西的确讓我想到,我不是一個人,住在這裡的每個女人都在同一條爛船上。

     我想到了一個女人,她聽到自己母親去世的消息時,臉上戴着一張痛苦的面具——她無聲地搖晃着,當朋友抱住她一起晃的時候(違反了身體接觸的規定),她的臉上定格出一種僵住了的嚎啕大哭的表情。

    我也記得羅蘭,她是一個正直的加勒比女人,我欣賞她表現出的堅定虔誠。

    羅蘭會直接告訴你,是監獄拯救了她的生命。

    “如果繼續那種生活方式,我肯定已經死在某個壕溝裡了。

    ”她告訴我。

    她很有尊嚴地、優雅地服完了自己的刑期。

    她工作很勤奮,不與其他人亂搞,需要的時候會微笑,不向任何人索要任何東西。

    就在羅蘭要回家之前,她的弟弟死了。

    她堅忍克己,保持安靜,獲得了半天出獄事假去參加弟弟的葬禮。

     但是家人來丹伯裡接她的時候,開的車不是她在文書裡登記的那輛車。

    就這樣,她被送回了監區,她的家人被趕走了。

    幾個星期後,她刑滿獲釋。

    整個監區都在讨論監獄系統在這個事件上表現出的無情、小氣和愚蠢。

    反對的聲音指出,必須得假定,隻要有可能,聯邦執法人員一定會殘酷地挫敗犯人的願望,但這種錯誤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大家每一個人的心都為她感到疼痛。

     波普讓我坐下來談話。

    “聽着,親愛的,你是在内耗你自己。

    我告訴你,當我的父親臨終的時候,我都快瘋了,所以我對你的現在感同身受。

    但是,你要聽我說:這些王八蛋們會讓你什麼結果也等不到。

    你覺得要是給你批準了出獄假,現在還能不知道?親愛的,你應該給你的奶奶打電話、寫信、常常想想她。

    但是,你不能讓這些混蛋把你的生活搞得這麼怨恨不已。

    你不是一個心懷仇恨的人,帕波,你的本性并不是這樣。

    不要讓他們這麼對你。

    過來,寶貝。

    ”波普用力地擁抱我,把我壓向她那大大的有香水味的“寶石”。

     我知道她說得很對。

    我感覺稍微好一些了。

     盡管如此,我仍然在管理辦公室門口徘徊,那裡幾乎總是空着的。

    (天知道那些人都在幹什麼。

    )我給家裡寫信,拿着相冊坐在床鋪上,盯着祖母的笑臉和發型看。

    她從上世紀50年代起就留着與貝比·佩利[3]一樣的發型。

    埃米穆萊特斯們會來隔間看我,然後走開,并因為不能讓我高興起來而感到失落。

    天氣逐漸轉涼,退伍軍人節(11月11日)過去之後,我每隔一天就跟父親打電話,了解祖母的情況(她的身體狀況比較穩定,我能不能獲得出獄事假?),每次都擔心打電話的時間會很快用盡。

    我想到過祈禱,但幾乎沒有做過。

    幸運的是,有幾個朋友提出幫我禱告,包括修女。

    這應該特别有效,對吧? 我不太相信正式的祈禱,但現在不像剛進監獄那會兒那麼懷疑信仰了。

    一個9月的下午,我和吉塞拉坐在宿舍甲區後面的野餐桌前。

    她是我在電工分部的同事,同時也是公交車司機,是我見過的最甜美、最善良、最溫柔的女人之一,纖弱溫雅,又沒有傻氣,也不是一個盲目樂觀的人。

    我甚至都不記得她曾大聲說過話,作為建設與維修部的公交車司機,這可真是難得。

    吉塞拉非常優雅有趣,她有着典型的淡棕色橢圓形臉龐,大大的褐色眼睛,長長的波浪發。

    她是多米尼加人,但在馬薩諸塞州住了很多年——她住的地方我不是很熟悉,但我們還是有一些共同點的。

    她有兩個孩子在外面等着她,由一個名叫諾麗·德爾加多的老婦人幫忙撫養,吉塞拉稱她是天使。

     這一天,吉塞拉和我談論着她即将來臨的自由生活。

    她當然很不安,擔心出去後找不到工作,還擔心丈夫會有什麼舉動——他還在多米尼加,兩人的關系聽起來很磨人。

    吉塞拉說她不想和他見面,但他聽起來是一個很難反抗的人,而且他們還有共同的孩子。

    我知道吉塞拉沒有錢,卻有很多責任,她面臨着大量未知但又若隐若現的挑戰和困難。

    不過,雖然她很快承認自己很不安,但也展現出了自己内在的安甯,那種充滿愛意的平靜,正因如此,大家才都這麼喜歡她。

    然後,她開始談起上帝。

     通常而言,在監獄裡表白宗教信仰或者關于宗教的讨論,都會遭到我的白眼和快速退場。

    我相信,每個人都應該根據個人的喜好和信念選擇是否實踐信仰。

    但是在監獄裡,太多的朝聖者隻得根據現有條件将就了:多麼愚蠢的方式——這個月還信奉伊斯蘭教,在頭上戴違禁的餐巾;下個月又出現在佛教的冥想團隊裡,因為她們意識到,參加宗教儀式就可以不用工作。

    再加上對世界上其他信仰數量和内容的無知(“好吧,猶太人的确殺死了耶稣……大家都知道這一點!”),所以我一般根本不想聽到别人說宗教信仰。

     然而,吉塞拉沒有說宗教或者教會,甚至也沒有說耶稣。

    她在談論上帝。

    當她談起上帝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

    她說得很直率很輕松,說上帝如何幫她度過了人生最難熬的掙紮奮鬥階段,尤其是在監獄裡度過的這些年;還談起她如何知道上帝完全地愛她、看護着她,讓她獲得内心的甯靜、良好的判斷力以及做一個好人的決心,即使在一個如此糟糕的地方也應如此。

    她說,她相信上帝會幫她,派來天使照顧她的孩子,還有那麼多好朋友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幫助她度過監獄的艱難歲月。

    當平靜地談論上帝及其給予她愛的時候,她變得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吉塞拉的話讓我非常感動,也很吃驚。

    我安靜地聽她說。

    她的一些信念,與監區裡那些聖靈降臨派成員說的宣言沒有那麼不同,但是她們的信仰主張充滿了想要獲得拯救的欲望——即使我是個壞人,即使其他人都不愛我,耶稣也愛我。

    吉塞拉已經了解了愛。

    她在談論一種堅定不可動搖的信仰,這給了她真正的力量,她已經追随了很長時間。

    她沒有談論悔改或者寬恕,隻是愛。

    吉塞拉向我描述的,是一種非常親密和幸福的愛。

    我認為,那是我聽過的關于信仰最讓人信服的描述。

    我并不打算立馬就去讀《聖經》,也不會以任何方式影響關于自己的選擇。

    這是精神食糧,值得我深思。

     我很早以前就意識到,信仰幫助人們明白自己與團體的關系。

    最好的情況是,信仰幫助丹伯裡的女人們關注她們能夠給予的,而不是她們想要的,這是一件好事。

    所以,盡管我很蔑視“聖靈降臨派成員”,但如果信仰能夠幫助人們明白有人需要他們而不能隻是考慮自己,這也不是一件壞事吧? 在監獄裡,我第一次明白了信仰可以幫助人們看到他們自己看不到的東西,不是凝望深淵,而是走向大道、走向彙合,讓最好的自己去幫助他人。

    我能夠明白這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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