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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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他老了,因為糖尿病需要人照顧,已經和生活和解。

    畢竟過去了那麼多年,想起來案子并不複雜。

    人死在他車裡,人确實不是他殺的,都沒有搞錯。

    “記住,不要跟有權有勢還懂法律的人說理,你永遠搞不過他們。

    他們都是流氓。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好像自己做流氓并不太得志。

     “臘月裡,就給一雙紙拖鞋。

    你懂不懂。

    不出三個月,膝蓋筋骨就凍廢了。

    這也叫法律。

    你懂不懂。

    ”他說起人生道理的時候,眼球瞪很大,好像甲亢。

    他說完這些就叫阿琳快回家,他老婆要回來了。

    女人煩得很。

    法官是壞,女人是煩,人生沒意思。

     阿琳餓着肚子回家跟母親說:“父親膝蓋廢了,現在坐着炒菜。

    ” 母親想了想說:“那他現在住幾樓?” 阿琳一聲歎息。

    她原來還是愛男人。

    多少頓的打都打不醒。

     沒人打阿琳,她倒是早早醒了,她是沒有辦法,母親每天照三餐提醒她,除了年輕,她一無是處,年輕也年輕不了多久,要抓緊找一個靠山。

    奇怪母親連年輕都沒有,大把機會卻從沒有往“靠山”中去挑男人,唯獨對她那麼苛刻。

    她培養她走上自己的路,主持、朗誦、唱歌、跳舞,卻沒有真心熱愛。

    她在自己模仿能力最強的時候,模仿的是自己母親的錄像帶,模仿她年輕時在鄉下文藝小分隊的表演情态,誇張做作、不知所雲。

     阿琳對母親說:“我三十歲了,子宮肌瘤越來越大,壓迫膀胱,老是想尿尿,會不會影響你以後過好日子。

    ” 母親說:“你以後可以去醫院當護工。

    身邊都是醫生護士,就不怕瘤了。

    ” 至于那個男人……搬家時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母親嘴裡的“那個恩人”,都沒想現身讓他們報個恩。

    母親偶爾也貼心地問起細節:例如“他是不是也進去了。

    我看到手機上說,好多人逃稅都進去了”。

     阿琳心想,進去了好,國家不會少他一雙紙拖鞋。

    但她也不真恨他。

    不是他,母親也會幫他找到另一個人,也會逼她成為現在的樣子。

    母親比阿琳更留戀過去富庶的生活。

    她也舍不得家裡的佛堂。

    這公寓裡陽光最好的房間,就給了菩薩一個人住。

    但自她們搬進去七年,菩薩似乎從未保佑過她們什麼事。

    “我們這樣的人,就是擡不起頭的。

    你要盡快找一個靠山。

    但是不能丢下媽媽。

    ”母親總是這樣說,她遍尋神明,但又不信自己的努力會有所回報。

     影視寒冬帶來的惡果,令阿琳再沒有龍套可演。

    她上一次演出網劇,演的女孩子叫露露,台詞不多,基本上是一個瘋女人。

    很多腦子不好的上海女孩子,名字都叫露露。

    她代表她們,聲音很大。

    對着鏡頭用上海話喊,“我頭上有個癟tang”,意思是,頭上凹進去一塊。

    “你們看得到嗎?”導演跟她說,你要當自己是“可雲”一樣演,“可雲”你知道嗎?就是抱着枕頭,轉來轉去,說她小孩發燒怎麼辦的那個女瘋子。

    好多和她一樣經常要演可雲的人,現在都在小紅書上拍盒飯,每天自己領的盒飯。

    她們都比她年輕,像她小時候一樣。

    可雲也不經老,一代可雲老去了,很快就有一代新的可雲在待命,她們有時候叫露露有時候叫莉娜。

    都是不重要的角色。

    演出拿的錢,也不過是兩千塊一天,幾個月,才能有一次這樣的機會。

    有了“那個人”之後,這樣的機會多了起來。

    後來,影視行業速凍,一切打回原形。

    阿琳更多的時間,是在公寓和母親在一起,做飯、做餡餅、做各種養生湯。

    “那個人”不常回來,也不和她們聯絡。

    她們所謂的聯絡,其實就是“等”。

    高中畢業以後,她也沒有什麼朋友。

    反而母親的朋友比我多。

    母親總是打扮得很漂亮出去,最後灰心喪氣回來,開始罵她的朋友,罵東罵西,最後說:“她們老是問你有沒有結婚。

    以後我不去了。

    ” 她說說而已,她還是會去的。

    她隻是介意女兒永遠領不到那張證。

    她甚至從來不期望她女兒成為電影明星。

    她總是說:“我們這樣的人,就是擡不起頭的。

    ”母親偶爾誇阿琳腰細,希望她保持下去。

    “你現在年紀上去了,也找不到更多優點。

    女人就那幾年。

    ” 阿琳有時恨她,但不強烈。

    她覺得母親不像是個正經人,雖然她看起來是那麼樸素,唠叨,忙于家務,燒香拜佛。

    阿琳捉不到她把柄。

    但她确信,她比他還要壞。

    阿琳對母親說,她不想再演戲了。

    母親問,為什麼?寒冬過去就是春天了。

    阿琳說,我最後一次演露露,好像在眼前看到了菩薩。

    母親說,就你這種心眼還能看到菩薩?阿琳說,真的看到了,菩薩還說話了。

    母親說,菩薩倒是不跟你計較,菩薩跟你說什麼了?阿琳說,菩薩說,快走。

     社區裡沒有幾個人知道阿琳的背景,還以為母親是那個人的老婆,那個人是她不常見的爸爸。

    就連急診間的人都這麼認為。

    護士對半夜尿道出血挂号看急診的她說:“叫你爸爸去付錢。

    ”那也是唯一一次他真的像她們家的親人。

    他對阿琳說,他演出公司倒閉了。

    她學着母親教她的話說:“不要緊的,我會陪着你的。

    ”他說:“你們在周浦是不是還有一個房子?”她學着母親教她排練過的話:“那個房子媽媽說不好賣的。

    是媽媽的。

    ”他說:“你們最近可以搬過去嗎?我沒有錢了。

    ” (母親安排的劇本是,此時你多少還是要再問他要一些錢。

    你就說我們需要裝修一下自己的小房子。

    ) 社區裡開進貨拉拉的時候,保安都低看她們母女一眼,呵斥她們小點聲,趕緊走。

    奇怪,這些年,他們就沒将她們當過業主嗎?誰是主人呐? 他沒有錢了,并不是一個秘密。

    當然他也不會一分錢都沒有。

    隻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往家裡拿錢。

    母親也抱怨他沒有拿錢開銷。

    房東上門過幾次,讓她們搬走。

    母親總說她們家信佛,不會抵賴的。

    她們還在普陀山的雲朵裡,看到過觀音菩薩的笑臉。

    那個臉,隻有心誠的人才看得到。

    母親說,她和阿琳都看到了。

    同行的很多人,都看不到。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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