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嬌

關燈
表格末尾有一項寫着“牡丹一包,三十一元”。

    那煙,顯然是小姨媽從家裡帶來的。

     鄭梨母親問,爸爸還有什麼錢沒有拿的嗎?銷戶之後,到銀行處理就很麻煩了。

    外婆說,他一分錢也沒有,你們不要想他的錢。

    鄭梨母親去派出所銷完戶回來,外婆卻拿出了一張存折,說這張漏掉了,還沒有拿。

    第三天,鄭梨因為同事要外出幹私活,硬要鄭梨跟她調了班,鄭梨于是憋着單位的氣回到外婆家,陪母親去了趟銀行。

    說來也怪,他們排了很久很久的隊。

    有個人拿了張一百塊假鈔去兌換,但他的錢半張是真的,半張是假的,因而他主張要換五十塊。

    工作人員說不能換,因為錢已經收進來了,假鈔就要沒收的,如果你剛剛撕掉了,那麼這張錢有一半是真的,可以作為破損,還能給你五十。

    他說那我現在撕,櫃員說現在不行了。

    他說,上個月明明還可以換的,不信你們調閱監控,我來換過的。

    然後銀行就放着櫃台的事不管,派人去調監控。

    鄭梨母親說,要不是因為銷戶了,今天就不排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場等待雖然無聊,卻令母女兩個有了難得的獨處時間。

     鄭梨母親說,有個小姊妹告訴她,有個朋友,五十多歲,鑽石級别的單身漢,去美國辦了代孕,找了一個日本女孩子生了兒子。

    小孩照片都輾轉發過來了,她看到了,挺不可思議的,但蠻好的。

    唯一的問題是,小孩子回到上海就沒有媽媽,這對于一個男孩子來說,真是很作孽的事情。

    吃遍天下鹽好,走遍天下娘好。

    這種事爸爸都想不到的。

    對了,你們想去美國生嗎? 鄭梨說,我們的問題是沒有錢。

    單位也是每況愈下。

    我們自己生都花了很多錢了,不要說叫别人生。

    母親說,我還有套房子。

    鄭梨于是沉默了。

    她心裡肯定是不情願的,何苦呢。

    哪有這樣的事,花那麼多錢,得到一個别人輕而易舉就有的東西,隻是為了證明自己和别人是一樣的。

    如果她和賈俊真的走不下去了,母親還有個房子,不是蠻好的。

    這些日子,婆婆索性也不來煩她了,婆婆當時抓着她的手肘說,誰有問題誰出錢。

    鄭梨沒有說婆婆動作粗暴,但這話她是說給母親聽過的,母親居然聽進去了,這讓鄭梨有些心酸。

    時間一分一秒挨過,叫号極其緩慢地增加了十個數字,天都黑了。

    鄭梨母親說,你想好不要就算了,我也就是說說,我們家無所謂的。

    我看賈俊人蠻好的,像你外公。

    你再找,也不一定能找到這樣的。

     鄭梨母親又繼續唠叨,兩個人啊還是走得早的好,有人照顧…… 回到外婆家的時候,鄭梨心情有些沉重,但不是因為外公。

    員工群臨時通知,第二天開大會,每個人都要到。

    鄭梨心裡覺得不妙,轉而跟父親母親打招呼,明天要和賈俊晚點過來。

    鄭梨轉頭對賈俊說,我覺得大概是壞事。

    這樣一來,我們的事又要延後了。

    賈俊苦笑一聲,說,其實都是天意,勉強不來的。

    鄭梨知道,賈俊如今的說話之道,是前三年轟轟烈烈的争吵換來的。

    什麼叫天意。

    到如今,兩個瘋狂過的人突然平靜下來,表面上是沒事了,可從那時起,平日裡說出來的很普通的話,聽上去都不止一個意思了。

    這是不是也是天意。

     要說這段婚姻裡,鄭梨最懷念的,是有一次錯把排卵試紙當早早孕測懷,發現粉印後的一個小時是她和賈俊經曆過的最快樂的一個小時,心中充滿了感恩的人和事,眼眶含淚,卻一丁點都不是因為曆盡過苦辛。

    那之後,鄭梨經曆了連環的手術、經曆了宛若煉獄般的心靈苦行。

    每一次失望,賈俊都會帶她出去旅行。

    國内好多地方、周邊國家他們都走遍了。

    很多人都羨慕他們感情好,同時又問他們,有好消息了嗎?還有人給他們發紅包,好像赈災。

     大殓被安排在五天以後。

    鄭梨問父親,為什麼那麼晚才辦儀式?父親說,你小姨媽不肯用喪假。

    鄭梨問,為什麼?父親說,喪假她說留着還有用,一定要放在周末。

    鄭梨更加納悶了,喪假還能留着還有用的?她還有直系親屬要死嗎?誰啊?父親說,你别再問了,我也不懂。

     周末,殡儀館人頭攢動,天氣說不上是寒冷,但也不讓人自在。

    上海的風物也就在這個季節最蒼茫不過。

    天空沒有一塊是藍的,可能是白的,有時是灰的,像一種心情,中年人的心情。

    沉重的,但又是光明的。

    粗略看是看不出個情緒來的,隻覺得平常。

    仔細想呢,又很怕想破了什麼緣故,真正壞了心情。

     正在發呆的鄭梨,遠遠地看到一個人,從一台大巴上下來,頭發上别着一朵白花。

    照理說,在這裡看到這樣裝扮的女性并不稀奇,但這張臉,鄭梨太熟悉了。

     劉童。

     身邊的賈俊顯然也看見她了,幾秒鐘後,他扭頭回了禮堂。

     鄭梨看見,劉童身後還跟着一個三四歲大的小男孩。

     三 人死了為什麼要穿壽衣?據說是為了讓遠古的祖宗認得出來這是自己宗族的後代。

    但現在什麼東西都是批量生産出來的,意思意思就是最大的意思。

    什麼是遠古的祖宗,如果沒有遇上大的遷徙,那麼街坊鄰裡、宗族鄉親,總要比隔一個戶籍地來的親近。

    穿什麼樣的衣服,無論生前還是死後,其實都是裝飾,不作數的。

    有的人永遠在台面之上,有的人永遠埋在心底。

    有的人不管跑多遠,他都是家裡的鬼。

    有的人即使睡在一起,那也不是一條心。

    總之,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賈俊記得自己爺爺過世的時候,從斷氣到入棺到出殡到做七,轟轟烈烈。

    哭喪歌都有各種套頭,最熱鬧的就是散哭,仔細聽調頭裡面的詞,還能聽到爺爺的生平事迹,做了什麼好事,吃過什麼苦頭,借給過誰錢,幫助别人渡過了難關。

    五七祭奠,那是一點不馬虎,家裡人無不披麻戴孝,孩子上學也要請假。

    無論空間大小,家中東西南北四個方位都要用八仙桌擺好祭品,爺爺的靈牌、香爐燭
0.0688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