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嬌

關燈
封神榜》,姬昌吃伯邑考的肉所做的肉餅;看《三國演義》,夏侯惇大喊“父精母血,不可棄也”,然後吃掉了自己的眼睛。

    以前的電視劇,現在想起來都很吓人的,當時倒是不覺得。

    童年的鄭梨很喜歡外公外婆,因為父母經常吵架,鄭梨心中對于模範夫婦的定義反而是外公外婆的樣子。

    後來上中學的時候喜歡賈俊,也是因為賈俊長得有一點像外公。

    可惜這樣的心裡話,永遠也不能說出來了。

    這些微弱的念頭,伴随着熄滅的外公的生命,永遠地在家族生活的雷達上消失了。

     卧室看起來有些狹小,床上塞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洋溢着一股可以忍受的怪味。

    鄭梨父親關了暖氣,打來了水,讓鄭梨和賈俊去客廳坐着,他心裡倒也有點避諱的,覺得小輩不應該參與這些事情,何況他們本來的壓力也夠大了。

    鄭梨母親一直在客廳裡啜泣,精神恍恍惚惚的。

    她反而沒有了微信裡氣憤的聲音,整個形容都顯得很凄酸。

    月光下,鄭梨仿佛看到了地上的餅幹屑,又仿佛沒有。

    外公這樣一個老好人,最後居然是餓死的,在這樣的時代,居然還會有人餓死。

    這個念頭讓鄭梨不禁毛骨悚然。

    當然,不受餓,外公也會死的。

    他不願意吃東西,也許是因為絕望;他夜裡起來吃餅幹,可能是因為人還是有求生的本能的。

    夜裡,他看到那碗放了那麼多天的雞蛋羹,心裡會有多難過。

     大家原為他可以死在半年後而感到高興,後來為他死在眼下而感到一絲絲震驚,但似乎并沒有人覺得外公本來此刻還活着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鄭梨明明把外公很餓這件事告訴了母親,奇怪的是,母親似乎也沒有做什麼。

    鄭梨自己也沒有做什麼。

     半小時過後,鄭梨父親為外公穿上了前幾天沒穿上的壽衣。

    他推開卧室門出來,問為什麼客廳也不開燈,又不知道在對誰說:“人已經梆梆硬了。

    ” “媽呢?”鄭梨父親問。

     “就在陽台裡啊,你剛給爸爸擦身沒看見嗎?”鄭梨母親回答,“她每天睡不一樣的地方,她真的老糊塗了,想怎樣就怎樣。

    ” 此時鄭梨看見微信家庭群的名稱換成了“永遠最愛的父親大人”。

    小姨媽改的。

    完了還說:“大家辛苦了,早點休息。

    ” 二 先前因為看病,鄭梨已經用完了今年的年假。

    按規定,喪假是必須直系親屬過身才可以請的,鄭梨識相地什麼也沒敢說。

    她讓賈俊代為守夜,賈俊也沒有怨言。

    這些日子,鄭梨在單位的處境不好,台裡這一年一直在重播舊片,沒有廣告收入。

    再這樣下去,感覺頻道關門是早晚的事。

    單位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接私活。

    有一次她和賈俊接了一個片子,錢還沒領到,就被人舉報了,兩人被領導約談,都寫了保證書,搞得像中學裡一樣。

    鄭梨覺得自己早晚是要被開掉的,這才使得“懷孕”又添一些拯救的意味。

    萬一現在懷上了,大概還能賴上一陣子。

     兩個晚上,鄭梨在娘家陪母親睡覺,母親都睡得不錯,聽得到穩穩的鼾聲。

    鄭梨久遠沒有聽見母親打鼾了,這讓她突然有點想哭。

    出嫁前,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也是和母親在一起睡的。

    母親的鼾聲有時候會吵到她,後來聽賈俊說,她也打呼,聲音還不輕,也許是遺傳。

    可惜自己的鼾聲,自己是聽不到的。

    自己的夢境,别人也看不到。

    親人睡在一起有什麼意義呢?如果普通人家的房子足夠大,也許能把這種問題想得更加深刻一點、透徹一點。

    同床異夢,年紀越大越覺得平常得可怕。

    我們根本不可能和一個人睡在一起就做起同一個夢來,最最相愛的時候,也是不可能的。

    反而是鼾聲,能讓母親成為母親,父親表現為父親,妻子像一個心平氣和的妻子。

     鄭梨父親和賈俊,兩代女婿,在鄭梨的外婆家守夜,陪着外公的大體。

    鄭梨外婆因為害怕,自己在陽台裡支了張床。

    兩天以來,鄭梨下班後就趕去外婆家,火急火燎的。

    真的到了外婆家,又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幫不上什麼忙。

    鄭梨問賈俊白天的事,他都有一說一,但基本說不出個大概,他分明有很多困惑不得解。

    比方他說,今天外公的堂兄弟們來過了,問為什麼不設靈堂,外婆說,要麼設一個。

    賈俊問,不設靈堂,那我們前兩天的通宵叫什麼?鄭梨也不知道。

    就問他補眠了嗎?他說,其實白天沒什麼事,睡過了。

    鄭梨外婆出來看到他們倆,也不熱情,也不悲傷。

    她問賈俊,你都不用上班嗎?賈俊說,外婆我是周日周一周二周三周四上班。

    鄭梨心想,不就是周日到周四上班,為什麼要一天一天說出來,一天一天說出來,也不會聽起來比較多。

    鄭梨問外婆,有什麼東西要燒嗎?外婆答,你外公是黨員,不燒也沒什麼的,他不相信的。

     鄭梨父親忙前忙後,仔細看看似乎也沒在幹什麼要緊的事。

    主要就是幫忙丢垃圾,外公的衣服、被褥、墊子、毛巾、手巾,甚至是喝過水的茶杯、吸管……本來應該要燒掉的。

    外婆說她不想看到這些東西,說她要整理房間了,讓鄭梨父親去丢。

    鄭梨父親老實,就隻好拿去丢了,一趟一趟。

    丢的時候說:“衣服上都是味道,作孽,什麼味道都有的。

    ”鄭梨母親趁機也幫老太太丢了不少藥盒子。

    那些奇異的三無産品,一點一點快把這戶人家的空間吞噬掉了。

    它們的說明書、包裝盒、保證書、防潮劑散落在這個家的角角落落,沙發縫隙的灰塵與藥丸的粉末,嵌在一股尿液、胃酸、膽汁的混合味道裡。

    怎麼丢也丢不完,怎麼清掃也掃不幹淨。

    它們明明是帶着健康長壽的願望而來的,卻散布着疾病和衰老的氣息。

    外婆有時出來說兩句叮咛,有時在陽台甩甩手甩甩腳做一些輕微的運動。

    殡儀館車把人拉走以後,家裡像是送走一位麻煩的客人一樣,大家都主動承擔起一種如釋重負的氛圍。

    小姨媽是會計,發揮了特長,在微信群裡做表格記賬,以便未來公攤。

    鄭梨刷了一下手機,看到
0.0650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