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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極不标準的姿勢扭動手腳,很快就讓自己浮了起來。

    少年在岸邊看了哈哈大笑,他也奔跑直下,在海水及腰的地方,一個翻身,沉進了海底。

    我大伯明白了,這才叫遊泳。

     從這一天開始,我大伯加入了讨海人的行伍。

    在船上要學的事很多,但我大伯發現,就像做所有的事一樣,如果你不用心講究,事情突然變得簡單很多。

    他們很少遊泳,大部分的時候,我大伯和一群水手擠在擁擠的船艙裡,為了多占一點空間而耗費心機。

    我大伯看着少年變成中年,然後他的額頭刻着深深的皺紋,這比看着自己逐漸老去還要恐怖。

    我大伯不太記得是在哪個港口和少年分散的,隻記得那好像是在回程的某個中繼港,我大伯正在檢點一箱箱的電子表和洋煙,電子表可以在回航的海面上,和别的漁船交換漁獲,彌補一點漁獲的短缺。

    ? 他們出航的周期已經一次比一次短了,因為船東終于想通了,在洋面上來個轉口貿易,比真正放網捕魚要賺得多。

    這時我大伯突然有些想家,然而,他不太确定自己想的是什麼。

    少年已經不再年輕了,他喝了酒,搖搖晃晃地走進船艙,我大伯擡頭看了他一會,他告訴少年說,我剛剛想起一件事。

    他問少年,你記得你妹妹嗎?什麼妹妹?我沒有妹妹,我告訴你,少年腳步扶搖,可以感覺他快要吐了,這不是一個好預兆。

    少年說,我剛剛也發現一件事,沒有人會在乎我們的。

    說着,少年又搖搖晃晃出了船艙。

     我大伯想着少年的話,這話聽起來很像是年輕人一時的感觸。

    是啊,年輕人的話語裡充滿了一時的感觸,當我大伯與其他船員的年紀相差愈來愈大時,他愈容易察覺這樣的現象。

    今天他們高興,明天他們難過,今天他們頹唐自卑,明天他們發憤振作。

    他們船長的年紀愈換愈小,脾氣也愈來愈暴躁,現在這個新船長就時常對我大伯吼罵,在裝卸貨物時,他會吼着,老家夥,動作再不快一點,我就把你丢到海裡去。

    我大伯把那些也當作是一時的感觸。

     最後一次回航時,我大伯那艘大船,在洋面上被幾艘小觸闆困住了,我大伯隔着窗戶看,心想,又遇上了。

    年輕船長沖進船艙罵道,媽的,這些人來硬的,大家抄家夥。

    我大伯跟船長說,這不是辦法,船長說那你有什麼辦法?我大伯走出船艙,跟觸闆上那些人比手畫腳談判一番,接着就放下船梯,招呼他們上來搬東西,帶頭的那個人臨走前,敬了我大伯一根煙,送了船長一箱快要爛掉的魚,很親熱地和船長握手,一副有緣千裡來相會的樣子。

     當他們終于又回到終點港口,我大伯匆匆發散完貨物,正準備回船艙休息片刻時,他看見船長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我大伯的行李,船長告訴我大伯,不用再上船了。

     于是我大伯就這樣,默默地往我家走來,剛走在陸地上有些不習慣,就像很多年以前他不習慣遊泳一樣,但很快地,一切就沒有差别了。

    柏油大馬路沿着海岸修築,我大伯一路走來,看到了兩座巨大的電廠,還有很多座“海水浴場”,小漁港改建成中型漁港,我大伯想,果然已經沒有人會在岸邊撈魚了。

    我大伯走到了我們村莊的入口,突然肚子痛了起來,他急急地離了大馬路,他還記得附近應該有一個雜草叢生的墓園,可以就地解手。

     墓園果然還在,沒有改建成其他的東西,這令我大伯安慰不少。

    我大伯想起了他有一次喝醉的時候,他沖出家門,跌跌撞撞地沖進田裡,在縱橫交錯的田壟上,他一腳就能跨過一個水塘,他像是一名巨人。

    對了,我大伯心想,我是一個巨人,我的血液沖突在我的指尖,我是長了翅膀的大鳥,黑夜來了,我是長了翅膀在黑夜高飛的大鳥,大鳥高飛,想要自隐而去,飛過田莊、被挖翻的山,還有一面大洋,看那九淵裡的魚兒,伏藏在深海底很愛惜自己。

    既以遠離亮光而隐蟄,難道還要去和螞蟻與蛭蚓為伍嗎?一千年前的古人,用我大伯不能理解的文字這樣寫着。

    ? 呼呼呼。

    我的大伯看見自己飛了起來,或許他并沒有飛得太遠,因為他一回頭,看見他的家人,不遠不近地跟着他,黑暗中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是的,我大伯一定不明白,在很多神話中,回頭,哪怕隻是回頭一瞥,都能成為一個緻命的禁忌。

    我大伯的血脈飛騰,但這并不能使他走得更遠,我大伯感受着突突作響的脈搏。

    這裡是腕動脈。

    這裡是咽喉。

    這裡是心髒。

    這裡是太陽穴。

    然後我大伯心想,我一定有病。

     我大伯在這時回頭,他沒有看見就葬在他面前的我爺爺。

    我大伯這樣想着,我一定有病,不然在我年輕時,我怎麼會把我的家人都當作螞蟻呢?我的爸爸是螞,我的媽媽是蟻,我的弟弟是蛭,我是一條蚓,那些四季不分的氣味,海邊的潮濕的腥味,一線光明的地底的生煤的膻味,擁擠的擁擠的肉體,擁擠的擁擠的衣不蔽體的,那底下的柔軟的削圓的,那肉體,在那山海之間那崎岖的侵蝕的汗漬摩肩擦踵渾濁麻癢渾濁麻癢的。

    那被汗浸濕的。

     那夢境。

    在夢裡總有一些事發生,醒來時大多會忘記,我大伯真的沒有走太遠,他數十年的離家在外,比較像是一種安慰自己的姿态,然而當我們模仿着他人,滿心做着聊以自慰的事時,某些事也就這樣經過了。

    現在,我大伯蹲在墓園的雜草間拉着肚子,當他起身拉起褲子時,他看見五十公尺外空空蕩蕩的海水浴場,想着這些過去的人,在黑夜來臨時,也可以相約到海水浴場學泅水,死去的人用焦黑的冥紙,跟死去的售票員買入場券,然後把入場券交給旁邊死去的管理員,然後他們就能在黑暗的溫柔的海面上洗去塵埃。

     有人在等待我嗎?墓園的野鬼們,你們願意與我為伍嗎?因為我是連别人的記憶都進入不了的孤魂。

     我大伯轉頭,看見那條小河在他的左近出海,在他面前彎彎曲曲環抱了一片河灘,這時他又有一個想法,我大伯覺得,這個出海口也像是他的村莊的一個巨大肛門,因為它随時有可能就這樣,把一個完好無缺,或者精疲力竭的身體,給排了出去。

    我大伯就要回家了,這想法令他有些害怕,于是他靜靜地坐在海邊,等到天黑,這才慢慢地站起身來。

     ——本文獲二OOO年“台灣省文學獎”短篇小說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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