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一個人的村莊》 紀錄片拍攝日記

關燈


    整個一天風繞着渠邊村吹了一圈。

    第二天早晨,風又到達它開始的地方。

     渠邊村的戲就算拍完了。

    那根高木頭将繼續立下去,杆頭的紅布任風吹拂。

     這個村子的天空太空蕩,或許應該有個東西伸到空中去。

    但肯定不是這根作為道具的大木頭杆子。

     不能改變的東西 2000.10.09清晨 難得的一個大晴天,我被透過窗戶的陽光照醒。

     我知道在這裡許多年間的許多人和事情,都是這樣被太陽緩緩慢慢照醒。

    沒有誰去單個地喚醒他們。

     攝制組什麼時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這個早晨,在我沉沉的睡夢裡,他們把鏡頭對向了哪幾處我司空見慣的景緻。

     一千個早晨我不醒來大地還會是以往的樣子。

    沒有誰能夠改變這個地方的日出。

     人們能做到的僅僅是,在長草長莊稼的土地裡蓋幾幢新房子、栽幾根電線杆、修幾條新馬路這樣的露水小事。

     而我能做到的也僅僅是,把不能被改變的一切深藏心中,當人們改變了整個世界,在一千一萬個這樣的早晨裡,我照着陽光,吸着新鮮熟悉的空氣,說出那些永遠沒改變的東西——千萬年裡絲毫不變的一切。

     沒有小地方 2000.10.09上午 吃過早飯與小張同去鎮政府辦公室,做禮節性拜訪。

    “十.一”假期過後剛上班,鎮裡人都齊全。

     先見查書記。

    查和我是老相識,認識快20年了。

    我在大泉鄉當農機管理員時,他是大泉四隊農民。

    後當村長、村支書,後又通過選舉任副鄉長。

    再後來我去烏市,彼此互無消息。

    沒想到他已是四道河子鎮黨委書記。

     查是沙灣縣唯一的沒有通過科班程序而直接由農民升為一鎮之首領的地方官。

    其成長道路可見其能量能力。

     若按現在的幹部選拔程序,一個農民永遠不可能再進入到鄉鎮領導行列中。

    他必須通過考試、分配、一級級遷升——讓自己先不是農民,然後才有機會來管理農民。

     郭衛鎮長也是我在沙灣結識的朋友。

    經常一起喝酒,很熟悉了。

    見面時他正在辦公室處理過節之後擁來的一大堆事務。

     在沙灣縣鄉鎮幹部中,郭衛算是很有文化修養與才幹的一位年輕鎮長。

     攝像小羅在接觸了幾個四道河子的鄉村幹部後,驚訝地說這個地方的人不可小視,從鎮長、副鎮長、一般幹部,甚至村長,都很有文化知識。

     這也見證了我的一貫看法:沒有小地方,隻有小眼光。

     想出來的事情 2000.10.04下午 中午他們拍片回來一同吃飯。

    而後帶小張出去。

    太陽時隐時顯。

    他們希望碰見好太陽時抓拍幾個芥的鏡頭。

     現在又是我一個人坐在窗口前等候天黑。

    我比他們更有時間把這些天的事前前後後想一想。

     我比這裡的人們更有時間把多少年的事反反複複想一想。

     其實我就是這樣一個閑人,他們忙着幹事情時我閑着手,四處溜達。

     我從他們幹完的事情上想出事情。

    在他們走完的路盡頭,我又往前走一大截子。

     閑人 2000.10.09晚 王導老讓二毛背個破包走來走去。

    我不喜歡這個鏡頭。

    那是個城市人形象。

    他沒見過在田野間行走的農民。

    他把一個城市的流浪漢安插在我的村莊,那不是我,我不需要背個包。

    我的事情放在這片大地上。

     我甚至沒什麼事情。

    一個閑人。

     所有的活都已撒手。

    閑甩着膀子在田野走動,站站停停。

    我的事情是我想出來的,就像一株草在某個春天從野灘上長出,跟一個村莊的收成沒有關系。

     在一年四季盯着春種秋收、鍋裡碗裡的一村人中,應該有一雙眼睛看到這一切之外的更遠處。

     這片大地上世代勞忙的人們,已經用他們的勞忙養活出一個閑人。

     一個走到麥地盡頭,在隐約的田埂上回望村莊,把那些低矮土牆的陰影全都照亮的人。

     一個走進荒野走向一隻蟲、一窩老鼠、一隻飛鳥的人。

     不時地走出村莊,又出去。

     他的手永遠是空的、閑甩的。

    頂多拿一把鐮刀,扛一把鍁。

     他已經把大地上的事情放在大地上。

     而有多少人,背了幾根爛柴草跑了一輩子。

     ——正因為有背了幾根爛柴草跑了一輩子的許許多多的人們,他們把大地上的事情扛在肩上,不肯松手,才會有另外一個人,把這一切原原本本放回到大地上。

     一個地方的睡眠 2000.10.10淩晨4點 昨晚郭衛鎮長請攝制組吃飯。

    吃得好,交談得也好。

    這是攝制組進入四道河子以來最為愉快的一次酒席。

    喝到盡興歡快而散。

    我随朋友出去打“炸金花”,打到半夜,赢七八百元,上次已經輸空的口袋裡又有幾個錢了。

     淩晨4點多,我一個人回招待所。

    鐵皮卷簾門緊鎖着,敲了幾下,不敢再敲了。

    整個小鎮靜悄悄的。

    我敲出的聲音太大太吓人,把我自己吓住了。

    我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弄出這麼大聲音。

    肯定已經吵醒樓上的人,吵醒旁邊這一排小樓上的人,甚至吵醒對面那排小樓上的人。

    也許我的敲門聲把這個小鎮的人全吵醒了,他們肯定在暗暗地恨我,罵我。

     一個地方的睡眠是多麼美好珍貴。

    誰也沒權利讓他們在這個時候醒來。

    人們的睡眠是絕對獨立自由的。

    沒有誰能統治人們的睡眠和夢。

    所有的統治手段均針對人的清醒。

     我還會在這個地方醒來。

    就像我還會在這個地方睡去。

     睡着時,我是完全自己的。

     如果我一直不醒來,誰叫都不醒來,一直地沉睡下去,田野青了黃黃了青我們還在夢裡。

    我們用睡眠消滅掉那些想統治我們的人們。

    在我們的沉睡中一個又一個時代消亡,一群又一群偉人死去,當我們醒來時,身旁鳴叫着的,依舊是那些最微小的蟲子。

     現在,我也該扔下筆,加入到人類的睡眠中了。

     寫作是件可怕的事情 2000.10.11 我不能再往下寫了。

    當我作為一個記錄者的時候,生活是多麼沒有意思。

    片子拍完了。

    這裡的生活還在繼續。

    我們的鏡頭對着這裡的生活,拍了一部跟它毫無關系的片子。

    就像我的筆,跟蹤正發生的一切,卻又遠在這一切之外。

     我隻能把我自己寫出來。

     寫作是一個不斷丢失的過程。

    一開始我想記下身邊周圍的每個人,我确實在那樣寫了。

    我覺得他們每個人都應該在我的文字中留下一筆。

    不然我對不住他們。

     可是,寫着寫着我把他們都丢光了,剩下我一個人。

    我再看不見周圍的事物。

     有時我從這個村莊,從身邊的人和事情開始,三兩句就丢下他們寫到别處,越扯越遠,連我自己都喊不回來,寫到底也不知道回頭照應一下前面。

     我一直想撇開自己從别處開始,但每一次都回到自己。

     我不能在寫作中忘掉自己,我隻能做到忘掉别人。

    這可能是我的欠缺處。

     也許,我的自私使我的文字永遠朝着有利我的方向。

    在記叙這些時,盡管我在努力保持記叙的客觀、真實。

    但筆握在我手裡。

    他們沒有記錄。

    在這一系列事件中,最後的話語權被我一人獨握。

    這是多麼不公平。

     這又是多麼的公平——他們帶走生活,把文字的枯燥留給我。

     最後這段生活将隐去,我的文字留下來。

    包括我寫的村莊、田野、牲畜、草木,都在我的文字背後消隐。

     寫作是一件真正可怕的事情。

     時光消失,文字留下。

    文字留下了什麼。

    相對于千千萬萬個消滅于時間中了無痕迹的村莊,一個被文字記住的村莊也許更不幸。

     (全書完)
0.07017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