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一個人的村莊》 紀錄片拍攝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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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的人的叫喊聲,說話、哭、笑、牛哞、狗吠和雞鳴。

     可是,我們不會在任何一戶人家中找全這些東西。

    沒有哪戶人家把所有農具都置全了才開始生活。

     生活是一個不斷添置、丢失、損壞、再更換的過程。

    其間可能有一把磨秃的芨芨掃帚,慢慢地,什麼也掃不起來。

    一把卷刃的鐮刀扔在荒草中。

     有些農具一年才用一兩次。

    有些農具好幾年用一次,甚至用一次就再沒用了。

    人都把這件農具忘了,或者它都放朽掉了,這件農具的活卻又突然出現了,讓人猝不及防。

     我們家搬到沙灣縣城後,家裡的農具大都扔的扔、丢的丢,隻留下一把鐵鍬,對付院子裡的一小塊菜地。

    因為不再割草,鐮刀早不知丢哪去了。

    不用砍柴劈柴,那把鋒利的鋼闆斧頭也好幾年看不見。

    我們過着不費體力的輕閑日子,以為再也用不着那些東西了。

    可是,有一年,突然地我們家院子旁邊的幾棵楊樹長大長粗,想砍掉用它蓋房子。

    滿院子找那把斧頭,再也找不見了。

     一起慢慢變老 2000.10.05中午 他們出去給小張做演出服裝。

    永和設計剪裁的。

    一個小綠肚兜,一條更綠的褲子。

    隻有這兩塊布可供剪裁。

    到現在王導還沒把“芥”的形象搞清楚。

    小張也不清楚她将扮演的這個女人要表現什麼。

    其實,對芥最迷茫的是我。

    我隻有一種最原初的感覺。

    但心靈的原初感覺是任何形式的藝術都無法表達的。

     心靈有它的不可表達性。

    藝術能夠做到的隻是接近,盡可能地接近。

     現在,他們能做到的卻隻能是,讓這兩塊很平常的綠布盡可能地與小張的身體貼近。

     在心靈與現實之間我們或許能找到一個大緻“像”的東西。

    盡管這個“像”已經大大折損了原本。

    找到這個無可奈何的替代品,已屬不易。

    而更多的亂七八糟的所謂藝術,跟我們的心靈牛頭不對馬嘴。

     我睡了半下午覺,接着寫了上面一段文字。

    接着睡覺。

    天黑後他們回來了。

    小張唱着歌,聽上去心情很好。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 第一次聽這兩句歌,是在3年前,小張唱的。

    我還記得她唱這首歌時的樣子,外面是黃昏,天空彤紅彤紅,連房間裡都被晚霞染紅了。

    我們坐在臨窗的地毯上,喝着啤酒,然後,她唱起了歌。

     恍然覺得已經在變老的路上。

    時間慢慢的。

     守着一朵花開謝 2000.10.06 今天醒得晚了些,太陽已經照進房子。

    永和的床空着,也許一夜未歸。

    也許一大早爬起來看日出去了。

    小張還沒起來,過道對門的房間靜悄悄的,小鐘出門上了趟衛生間又回屋裡。

    王導和二毛的房間也靜悄悄的。

    陽光從陽台的大窗口平照進來,穿過我的屋子,又從床邊的小窗口照進過道。

    小窗口少了塊玻璃,前天,臨睡覺前小張還從沒玻璃的窗口探頭進來,很調皮地一笑。

    她的天性中有一種可愛的東西,時常花開一樣不可阻擋地綻放出來。

     我曾在這樣的花開中度過一段快樂難忘的日子。

    那時我正寫《風中的院門》,剛進入狀态,有一個很大的長篇小說的構思。

    一朵花的開放讓我的寫作一再延遲、斷續。

     最後,這部小說寫壞了。

    寫成了無數個片斷的散文。

     我在黃沙梁時,有個放牛的,從春到秋,趕一群牛,在北邊的大荒灘上追青逐綠。

    他春天趕牛出去,一直到落頭一場雪才回來。

    我聽說這個放牛的有個愛好,在野灘中遇到花開便會停住,一直守到花開謝再往前去。

     我在那片野灘中遇到過多少次花開,已經記不清。

    我隻是經過它們。

    有時在一朵開得豔美的花朵旁停留一陣,我去幹别的事,回來時那朵花已經開謝了,其他的花也正在謝。

     在我的一生中,我至少會守着一朵花開謝,我放下别的事情,放下往前走的路。

    春天過去,秋天過去,所有的人離去,我留下。

    為我喜歡的一朵花。

    我想。

     我的毛病 2000.10.06中午 小張說我現在變了,不像她剛見我那會兒,目光靜靜的,盯在哪兒就不知道離開。

     永和說我毛病越來越多。

    七八年前第一次見我,不愛說話,低着頭,很老實的樣子。

    現在走路把頭也揚起來了。

    “看我給你在奇台的照片,不是叉腰就是背着手,像個幹部似的。

    ” 我說我小時侯就喜歡背着手走路,跟大人們學的,低着頭,彎着腰,沒長大就跟個小老頭似的。

    至于手叉着腰,确實是新學的毛病。

    我自從扔了鐵掀手就不知道該往哪放。

    幸好寫東西,右手有筆握,而左手,一直都不知道該咋處理。

    閑甩着顯然不像樣,塞進褲兜又别扭。

    一慌忙便插在了腰裡。

     而我“靜靜的,盯在哪兒就不知道離開”的目光哪去了。

    隻是幾年前,我記得我的眼神還充滿深情。

    我凝視的枯樹都會長出葉子。

    我望着的秋天田野都會由黃變綠。

    那時,我的目光被村莊田野深深地吸引過去,我想扭頭走開都不能。

     我在,我似乎把一個村莊擱下了。

     鄰居 2000.10.06下午 永和回昌吉。

    他要去幹自己的事情。

    小張同車去路邊送。

    她不想讓永和走。

    我們都不想讓他走。

    劇組少了一個人,一下覺得沒意思了。

     片子拍攝才剛剛開始,我就覺得沒意思了。

    我們參與其中的熱情、牢騷、分歧,以及因為這部片子走到一起的這幾個人相處數日的生活,可能是一部永遠拍不出來卻肯定更重要的片子。

     就在早晨,當陽光穿過我床邊的小窗口,照在靜悄悄的過道時,我突然覺得,他們都是我的鄰居,我們已經住了好久好久,被子都睡舊了,門上的油漆都已脫落。

    連陽光,都已穿過我的房間,穿過小窗口、穿過過道那邊的牆壁,溫暖地照在她們的被褥和身上。

     快要消失的東西 2000.10.06下午,更晚一些 小羅從北京取廣角鏡頭回來。

    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兩小時。

    本來打算等小羅回來再去一趟渠邊村,把村頭的景再布置一下。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隻老牛車木轱辘得運過來。

     為一隻老式的木車轱辘徐飛副鎮長曾動員幾個幹事到各村尋找。

    聽說好不容易在村子找到一隻。

    我們在渠邊村采點時,竟又發現一隻。

    這些舊東西消失得太快了。

    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前,作為農村主要運輸工具的木輪牛車,現在,連個轱辘都不容易找到了。

     還有,我們前天立在村頭的高旗杆會不會倒掉?前天,我們在村頭栽旗杆時,引來不少村民。

    村長對我們拍攝村頭不太願意。

    村頭太亂了,隻是些破草堆和爛牛圈,他的好磚房子在裡面呢。

    這是一個已經達标的小康村,他擔心這些破舊東西照到鏡頭裡把這個村子的形象宣傳壞了。

     我們說,在拍一個過去年代的片子。

    他才放心了。

    村長知道我的名字,說有一次到縣上開會,縣領導講,我們沙灣出了個作家,寫了一本叫《一個人的村莊》的書,把沙灣寫得很古老落後,我們要下決心改變這種面貌。

     縣委專門成立了“塑美工程”領導小組,要求每家每戶,每村每鎮鏟除破舊,建立新貌。

    那些破牆頭、爛圈棚、糞堆、歪扭籬笆、彎曲道路,是首當消滅的目标。

     我們再晚些日子來,恐怕連這個破舊的村頭也拍不到了。

     一個村莊有它自己的曆史文化遺存。

     土地生長糧食。

    但它不是一件制造糧食的機器。

    我們不能用對待機器的方式粗暴地對待村莊土地。

    它是生養我們的父母。

     它是唯一的,不能更換、别無選擇。

     村莊的“新”在我們看不見的日常生存裡。

     一間舍不得拆掉的舊圈棚,對這戶村民來說,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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