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園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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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約定他該圈多大的院子,占多少畝地。

    他憑自己的能力蓋了幢房子,圍了一個不小的院子,又在他的院子東邊選好一塊地,量出足夠的畝數,把一塊石頭埋進去。

     我們永遠不會有父親那樣的經曆了,永遠不會有父親當年那樣的權力,随便在土地上埋一塊石頭,打一個樁,築一段籬笆便認定這塊地是他的。

    我們再不會有屬于自己的土地和莊園,再不會有了。

     十幾年後的一天,當我回到闊别已久的黃沙梁村,眼前的景象竟讓我不敢相信:無論我們家,還是那戶河南人家的宅院都一樣破敗地荒棄在那裡,院牆倒塌,殘牆斷壁間蘆葦叢生。

    我們家的房子搬遷時賣給光棍馮三,還勉強有兩間沒塌的破房子。

    隻是房前屋後的樹已死的死,伐的伐,剩下孤零零幾棵了。

    那一園桃樹也不見蹤迹。

    隻有我親手用土塊和木棒搭造的門樓,還孤挺在那裡,雖然門面已不見,門框也隻剩半邊,但門樓挺立着,從下面看上去每根木棒每塊土坯都那麼親切熟悉。

    那戶河南人家的宅院則一片廢墟,連堵完整的牆都找不到了。

     這時,我又想起父親埋的那塊石頭。

    不用我們兄弟動一拳一腳,這塊地便誰的也不是了。

    它重新荒蕪了。

    我們家和那戶河南人家都搬到了縣城。

    那戶河南人在縣城開了家飯館,租的是别人的房子,他再不會與誰争地、搶地了。

    整座縣城都是别人的。

     我好不容易在荒草和爛土塊中找到父親埋石頭的位置。

    我沒有挖出它,這塊石頭将沒意思地埋下去,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時常想起它,但我相信他不會忘記。

    這塊石頭已作為父親生命中最堅硬的一塊骨頭提前埋進土地中。

    父親失去一個又一個家園後到了城裡,他現在給一個建築工地看大門,他晚上睡不着覺,便找了一個晚上不睡覺的差事。

     多少個夜裡,父親眼睜睜看着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一個工地,那些橫七豎八的鋼筋、磚瓦和冷冰冰的水泥制品,全沒有他當年看守自家麥田時的那種溫馨感覺。

     父親告訴我,這段時間他經常夢見有人叫他回去。

    就在前兩天,他還夢見一個本村人給他捎信來,說我們家的地裡長滿了草,讓他帶着兒子們回去鋤草。

    他告訴那個捎信人,我們家的地早給别人種了,我們家早就搬到城裡不種地了。

    那人卻說:地一直給你們家留着呢,那是你們家的地,你别想跑掉。

     每次睡醒後,父親都會茫然無措地坐上好一陣。

     三 大哥是個典型的知識型農民,他上學到高中,雖沒考上大學,但憑這點學曆在村裡一直從事記工員、會計之類的輕松活,這使他雖身在農村也多少脫離了日日下地幹活的苦差。

     在我的印象中大哥從小就不願當農民,他的瘦弱身體也不适合種地這種苦力活。

     按說,我們家搬到縣城後,大哥從此可以與土地徹底絕緣。

    憑他的聰明,在城裡随便謀個差事也會掙到錢。

    可是,他卻一直沒在城裡找到一件稱心的工作。

    就在前年,他又回到我們生活多年的那個鄉村,和另一個農民合夥承包了四百畝荒地,打井、開荒共投資十五萬元。

     兩個身無分文的農民,靠借錢、貸款籌集了這筆錢,他們肯在一片不毛之地上花如此大的血本,冒如此大的風險真讓人無法理喻。

     結果,因地開出得晚了,第一年隻種了些葵花。

    甚至沒等到它們長熟,當幾百畝地中稀稀的幾乎可以數過來的葵花開花的時候,大哥便背負幾萬元的債回到縣城。

     直接原因是那口投資十萬元的機井打歪了(也幸虧打歪了,後來靠打官司補償了一些損失),而最根本的原因是,那是一片壓根種不出糧食的鹽堿地。

     幾輩人都沒看上沒動過一鍁一鋤的一片荒地,大哥竟看上了,是因為這塊地一旦開出來,在承包期的六十年裡,他就是地主。

    也因為能墾種的好地早被人墾種了,輪到他時隻剩下這些鹽堿灘。

    大哥做夢都想有一片自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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