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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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粒麥子,都不吃,前爪伏地圍成一圈,眼睛骨碌碌相互看。

     分給我的那兩粒孤孤地堆在中間。

     屋頂在這時候震動起來,使勁往下落土。

    他們不敢動,圍成一團躲在最裡面,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情——一頭牛站在土堆上,肚子裡全是水,嘩啦啦響。

    它不知道土堆裡面有一戶老鼠。

    它昂着頭,想看見春天多遠。

     一個人站在它後面,也在看。

     十多天後,那頭牛也死了。

    被青草脹死的。

    它在荒野中睡着,不知睡了多久,等它醒來,整個荒野被綠草覆蓋。

    它以為在夢中,哞了一聲,又哞一聲。

    它沒聽見自己的叫聲。

    其實它已經羸弱得叫不出一點聲音。

     它扭過頭,無力地吃了幾口草,突然有了精神,搖晃着站起來,嘴抵着草地一頓猛吃。

    吃飽了又下到河裡飲了一頓水。

    它忘記了這是春天的綠草,枝枝葉葉都蓄滿了長勢。

    吃飽了這種草千萬不能飲水的。

    那些青草在牛的肚子裡又長了一大截子,牛便撐死了。

     那年春天,這頭牛瘦弱得沒力氣拉車耕地,王占元家又沒草料喂它,便趕牛出圈,讓它自己找生路。

     牛的屍骨堆在荒野裡,一天天腐爛掉。

    先是内髒、肉,最後是皮。

    許多年後我經過荒野——我成為一隻鳥、一隻老鼠、一片草葉、一粒塵土經過這裡,還看見那些粗大的牛骨,一節一節散扔着,頭不認識脖子,後腿不記得前腿,肋骨将脊梁骨忘在一邊。

    曾經讓它們活生生連在一起,組成跑、奔、喜怒和縱情的那個東西消失了,像一場風刮過去。

    突然停住。

     我目睹許許多多的死。

    他們結束掉自己。

     我還沒看見自己的死。

    從那個春天的道路一直走下去,我就會看見自己的死。

    那将很遠。

    得走很長一陣子。

    到達之前我會看見更多的死。

    我或許仍不會習慣。

     當我漸漸地接近它時,我依舊懷着無限的驚恐與新奇。

    就像第一次接近愛情。

     死亡是我最後的情人,在我剛出生時,她便向我張開了臂膀。

    最後她擁抱住的,将是我一生的快樂、幸福。

    還有驚恐、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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