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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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

    家裡每年孵幾窩小雞都是母親作主。

    到了那個月份,大多數母雞會搶着坐窩,一天到晚爬在窩裡不下來。

    搶不到雞窩的便在草垛房頂上圍個窩,死死抱住自己的幾個蛋,見人走近便叼,有時會飛撲過來啄人的眼睛。

    雞一坐窩便不再下蛋。

    這個時候,母親就讓我們去捉那些坐窩的雞,用涼水激雞頭。

    母親說雞坐窩是因為沒睡醒,母雞每年這時候要做一個長夢,它夢見些什麼人不知道。

    但我們知道怎樣把它弄醒。

    雞頭往涼水盆裡按幾次,雞就馬上激醒了,甩幾下頭,瞪大眼睛,和人驚醒時一模一樣。

     母雞坐窩的前一個月,母親便着手選種蛋。

    選哪個雞的蛋不選哪個雞的蛋也都是母親作主。

    母親喜歡的大白雞、蘆花雞、黃毛以及黑尾巴的蛋,總是選的最多。

    母親不喜歡的黃團、灰毛那些雞的蛋,她也每隻選一兩個,到時孵出幾個她仍然不喜歡的灰毛黃團來。

     哪隻雞都希望自己的蛋能孵成小雞,而不是被人吃掉。

    雞和人一樣的,母親說,即使最難看的灰尾巴,也希望自己的難看尾巴一代一代傳下去。

     母親那時已生養了我們七個兒女。

    母親要是生蛋,一定生了幾大筐了。

    那些蛋中也隻有個别的幾個孵成了我們。

    我們不知道其他更多的沒有出生的弟弟妹妹們到哪去了,也許他們從另一個出口走了,我們沒等到。

     你出生那天你大哥一直站在地窩子門外等。

    母親說,你大哥早就嚷着要個弟弟,他一個人太孤單。

    老大都這樣,他先來了,你們都還沒到,他就得等。

     你大哥和你之間還有一個,也是男孩,沒留住。

    母親說。

     三弟出生時我和大哥一高一矮站在門外等,從晌午吃過飯,一直等到天快黑時,三弟出生了。

     在老黃梁的地窩子裡我們又等來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其他兩個弟妹是在黃沙梁出生的。

    最後一個弟弟出生時,我們已經兄弟姐妹六個,一挨排站在院子裡,等了大半天,聽見屋子裡傳來嬰兒哭聲,我們全湧進去看。

    又是個男娃。

    母親說,這是最後一個了,再沒有了。

    我們全望着母親,覺得母親把什麼隐藏了。

    應該還有。

    還沒有來夠。

    我一直認為我會有許多許多的弟弟妹妹,我都看見他們排着長隊從很遠處一個接一個地走來,我們站在院子裡等。

    我們栽好多樹等他們,養好多家畜等他們,種好多地等他們(每年我們都想着再多種點地,多收些糧食,說不定又要添一口人)。

    可是母親說,再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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