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地上的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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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跟都沒不到。

    劉榆木蹲在牆頭上。

    倒是我們這些忙人沒明沒黑地在荒草中找尋糧食。

    我們以為不讓地荒掉,自己的一輩子就不會荒掉。

    現在看來,長在人一生中的荒草,不是手中這把鋤頭能夠除掉的。

    在心中養育了多年的那些東西,和遍野的荒草一樣,它枯黃的時候,是不大在乎誰多長了幾片葉少結了幾顆果的。

     心地才是最遠的荒地,很少有人一輩子種好它。

     那以後野地種沒種麥子我記不清了。

    大概撂荒了幾年。

    村裡的事突然多起來,有些人長大了,有些人長老了,亂哄哄的,人再顧不上遠處。

     又過了些年,有一戶人家搬到野地上。

    “他在村裡住煩了。

    ”我聽人這麼說。

    卻想不起這戶人家煩的時候啥樣子,不煩時又是啥樣子。

    他們家住在最東頭,西北風一來,全村的土和草葉都刮到他家院子裡。

    牛踩起的土,狗和人踩起的土,老鼠打洞刨出的土,全往他們一家人身上落。

     人和牲口放的屁,一個都沒跑掉,全順風鑽進他們一家人鼻孔裡。

     他一生氣搬到了野地上。

    那地方是上風。

     我都忘了那戶人家姓什麼了,也沒想過我們踩起的土會全落到這一戶人家的院子。

    我們住在上風,刮風時從不知道把腳放輕些。

    這戶人家搬走後我似乎懂得了一些事情,現在,又忘得差不多了。

    時間一久,許多事情隻剩下一個幹骨架子。

    況且,又刮了許多場風,村裡也沒一個人聞到住在野地上風處的那戶人家放的屁,也沒看見哪粒沙塵是他們家牲口故意踩起來彌我們的。

     再後來,又有幾戶人家搬到野地,在那地方湊成一個小村子,村名叫野戶地。

     現在,我們生活的村子再沒有野地可種了。

     沒有野地可種的那些年,麥子成熟的香味依舊在那時候,順風飄來,人們往往被迷惑,禁不住朝野地的方向望一陣。

    村長馬缺依舊會聞到一股濃濃的什麼東西燒着了的煙火味。

    他依舊會站在村西頭的糞堆上眺望一陣。

    在他身後的破土牆上,劉榆木依舊像個駝背的鳥一樣蹲着。

     村長馬缺如果站得稍遠些,站在西邊或北邊那道沙梁上朝村裡望一眼,他就會看見夢中的那場大火,其實一直在村子裡燃燒着。

    村長馬缺從沒有跑到遠處看一眼村子。

     村裡人也從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燃燒。

     這一村莊人的火焰,在夜晚竄出房頂幾丈高。

    他們的煙,一縷一縷,冒到村莊上頭,被風刮散,灰燼落入荒野和院子裡。

     他們熄滅了也不知道自己熄滅了。

     我因為後來離開村子,在遠處看見這一村莊人的火焰。

    看見他們比熄滅還要寂靜的那一場燃燒。

    我像一根逃出火堆的幹柴,幸運而孤單地站在遠處。

    一根柴禾看見一堆柴禾慢慢被燒掉,然後熄滅。

    它自己孤單地朽掉,被别處的沙土掩埋。

    就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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