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驢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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驢的那東西或許本來是我的,結果錯長在驢身上。

    要麼我的欲望是驢的。

    我瘦小羸弱的軀體上負載着如此多如此強烈的大欲望,而那些雄健無比的大生命卻悠哉遊哉。

    它們身佩大壯之器,把雄心壯志空留給我,任這個弱小身子去折騰、去騷動、去拼命。

     驢不會把它的東西白給我,我也不會将擁有的一切讓給驢。

    好好做人是我的心願,乖乖當驢是驢的本分。

    無論乖好與否,在我卑微的一生中,都免不了驢一般被人使喚,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想住的房子,想愛的人乃至想說的話。

    一旦鞭子握在别人手裡,我會首先想到驢,甯肯爬着往前走絕不跪着求生存,把低賤卑微的一生活得一樣自在、風流且亢奮,而且并不因此壓低嗓門,低聲下氣,用激揚的嗚叫壓過沸沸人聲。

    必要時,還要學一點“拉着不走打着後退”的倔犟勁。

    驢也好,人也好,永遠都需要一種無畏的反抗精神。

     驢對人的反抗恰恰是看不見的。

    它不逃跑,不怒不笑(驢一旦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你看不出它在什麼地方反抗了你,抵制了你,傷害了你。

    對驢來說,你的一生無勝利可言,當然也不存在遺憾。

    你活得不如人時,看看身邊的驢,也就好過多了。

    驢平衡了你的生活,驢是一個不輕不重的砝碼。

    你若認為活得還不如驢時,驢也就沒辦法了。

    驢不跟你比。

    跟驢比時,你是把驢當成别人或者把自己當成驢。

    驢成了你和世界間的一個可靠系數,一個參照物。

    你從驢背上看世界時,世界正從驢胯下看你。

     所以卑微的人總要養些牲畜在身旁方能安心活下去。

    所以高貴的人從不養牲畜而飼一群卑微的人在腳下。

     世界對于任何一個人都是強大的,對驢則不然。

    驢不承認世界,它隻相信驢圈。

    驢通過人和世界有了點關系,人又通過另外的人和世界相處。

    誰都不敢獨自直面世界。

    但驢敢,驢的嗚叫是對世界的強烈警告。

     我找了一下午的驢回來,驢正站在院子裡,那神情好像它等了我一下午。

    驢瞪了我一眼,我瞪了驢一眼。

    天猛然間黑了。

    夜色填滿我和驢之間的無形距離,驢更加黑了。

    我轉身進屋時,驢也回身進了驢圈。

    我奇怪我們竟沒在這個時候走錯。

    夜再黑,夜空是晴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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