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2000)

關燈
紐約市。

    十二月末。

    這個季節的第一場大雪落下了,寬大而柔軟的雪花,每一片都是錯綜複雜而對稱的。

    就像你在書本上看到的雪花圖片一樣。

    就像你想象的雪花一樣。

     我走出公寓大樓前門,在無風的冷空氣中停頓了片刻。

    密密麻麻的雲層和冬季斜射的陽光,将清晨籠罩在持續一整天昏黃的暮色中,直到時間本身變得無法确定。

    大雪從容不迫地飄落下來,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城市。

    随着雪的積聚,普通的景物和聲音都消失了——停放的汽車變成了小山丘,行人退到了有電燈照明的通道裡,甚至連建築物也在冰冷的霧氣中消失了。

    這種白色仿佛不是來自這個世界,我不知道該不該稱它為白色。

    他們說北方的因紐特人有五十個詞來形容雪。

    我想,如果他們要體驗曼哈頓的冬天,還得再發明一個詞。

     通常情況下,我會趁着這個冰封的世界還沒結束,趁着紐約還沒感覺到暴風雪的減弱、強行結束冬眠之前就大膽地進入這個冰封的世界。

    一旦鏟雪車、出租車和行人的腳步蘇醒,燦爛的白色就會變成一片灰蒙蒙的泥濘,煤煙和汽車尾氣斑斑點點,你的鞋子很可能會淹沒在每一個水坑遍布的路口。

    你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在這轉瞬即逝的仙境中徜徉,漫步在第六大道裸露的脊梁上,仿佛你是地球上最後的流浪者,驚歎于這個城市的寂靜,而這個城市終于,憐憫地沉睡了。

    或是張着嘴往上看,努力分辨出從雲層的背景中飄落的花瓣,希望能在舌尖上捕捉到一朵。

    我總在感歎空虛,感悟到沒有人選擇沉浸在這種奇觀中。

    (有一次,我以為自己在西線公路上看到了一個越野滑雪者的身影。

    那遠處的身影被飄落的雪模糊了,似乎是在我離開之前停下來向我招手。

    當我走到滑雪者站立的地方時,已經沒有了蹤迹,我不能确定這是不是我做的一個夢。

    ) 但是,今天早上我并沒有大膽地去探尋那短暫的時刻。

    相反,我舉起鐵鍬,在雪地上開辟出一條路,穿過台階,穿過人行道,來到銀杏樹的基地,讓珍妮弗的吉娃娃拉屎。

     我說“珍妮弗的吉娃娃”,是因為有一天珍妮弗把它帶回家,告訴我它要留下來。

    然而,她卻把它稱為“我們的吉娃娃亨利”,這也是她起的名字。

    我最初覺得這很有趣,因為這名字聽上去似乎是一隻法國貴賓犬的,不是墨西哥吉娃娃。

    但珍妮弗沒有意識到,她在最喜歡的情景喜劇中聽到這個名字後,決定使用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亨利對此有何感想。

    我想過要叫它恩裡克,但我不想讓它迷惑。

    再說了,我有什麼資格去決定它的身份,也許它自我認同為法國狗也說不定。

    我決定假裝它是以法國著名畫家的名字命名的,甚至時不時叫它馬蒂斯,它的回答是一臉的好奇和不耐煩。

     我曾試圖向珍妮弗指出亨利的審美傾向,但她沒看出來。

     “它是一隻狗,艾略特。

    ”她準确地指出。

     “但它的表現力很強,”我說,“看它的表情。

    ” “它可能要上廁所了。

    ” “那它不肯穿你給它買的藍色毛衣怎麼辦呢?紅色的可以嗎?” “狗是看不到紅色的。

    ”珍妮弗說。

     “它還總是停下來盯着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看?”我說,“就好像在研究怎麼作畫一樣?” “它大概是在想怎麼騎上去。

    ” 我沒辦法說服她,但我不再驚訝,我要比珍妮弗更加了解亨利。

    可以說,根據和它相處的時間,亨利已經不是珍妮弗的狗,也不是我們的,而是我的。

    珍妮弗在律師事務所的時間比平時多了許多,我和亨利都不太能常見到她。

    今天她甚至違背了律師的習慣,在天亮前就出門,以便在暴風雨來臨之前趕到辦公室。

    可去了以後怎麼回家,這是她沒有想到的。

    但也許她也想到了。

     出于以下幾個原因,我已經毫無怨言地接受了亨利的到來和照顧它的重擔。

    首先,我已經相當喜歡這隻小法國—墨西哥狗了。

    經過幾個月的時間,我把食物刮到它的碗裡,
0.05419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