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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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寫過詩,世界也沒有四個角落。

    但不管怎麼說,我們是四個來自遠方的陌生人。

     我們一直故意忽略這個事實,但是大家早晚都得離開巴塞羅那。

    學年結束了,房東略顯憂傷地囑咐我要保持聯系。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都覺得離開不可思議。

     “為什麼?”我們問,“我們為什麼不留下呢?” 這個提議引起大家的共鳴。

    “難道我們不快樂嗎?”我們說,“這對我們來說不就是家嗎?我們會找到工作,租一間公寓,移民到西班牙,一起住在這裡。

    這不就行了嗎?我們為什麼不留下?” 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說是因為錢,有人說簽證、機票還有家人的期待。

    可是這些原因不是明确答複,也不是絕對理由,不能解釋為什麼生活必須是這個樣子。

    即便如此不舍,我們還是沒有留下。

    大家整理好行裝,各自登上飛機,向現實屈服,回到了來時的角落。

    再見了,再見了,再見了。

     我們再次變成了我。

     空氣中沒有一絲風。

    雨滴重重擊打着紐約,像是拳頭一樣砸在身上,身上的灰色薄外套仿佛被雨水剝離,自己赤裸地暴露在雨中,我不想進去面對一圈陌生人,反而覺得身後的河水更親切和安全。

     一顆心破碎前能夠承受多少次打擊?失去艾米是第一擊,失去詩人朋友是第二擊,失業、搬去跟父母住也算……棒球也早就放棄了。

    我不知道人一生中能承受多少下,也許是無限的,也許某個時候開始人們就不再嘗試了。

     我沒有跟家人提起過心髒的疼痛,而是讓他們把注意力放在我找不到工作養活自己這件事上,大家都認為這是我“憂郁”(媽媽的原話是“消沉”)的原因。

    大學最後一年出國對于找工作來說不是最好的選擇,但事實是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差别。

    經濟不景氣,前途渺茫,有沒有文憑都差不多。

    我考慮過開始自己的咨詢業務,但是家人們不是很支持。

    爸爸說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迪恩在他的會計事務所幫我找了一份入門級的工作,媽媽給我買了一套面試穿的西裝。

     工作日,我告訴媽媽去面試,然後穿着正裝坐地鐵去紐約,但其實我隻是在中央公園散步,一直到晚上坐火車回家。

    這天下午,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雕像看,心想自己甯願變成愛麗絲身邊的一朵黃銅蘑菇,突然,我注意到了“瘋帽子”的帽子側面貼着一張傳單,那是一張自殺幹預小組的邀請函,也就是現在亮着燈的窗戶裡正在舉行的集會。

     我想自己可能無法接受。

    身後河水低沉的呼喚變得越來越誘人。

    如果我轉身面向河流,窗戶裡的人會永遠從我面前消失。

    我還是轉身了。

     這時,一輛黃色出租車突然出現在路邊,車輪擦過濕透的瀝青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緩緩停下,車頭燈的光束掃過我的膝蓋,後門猛地彈開,一個年輕女人一步跨進了雨中,用一個大大的筆記本遮住頭。

    她關上車門,沖向大樓,咔嗒咔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走過我身邊時突然停住,從她的臨時雨具下面打量着我。

     “你的雨傘怎麼了?”她問。

     我低頭看見手裡攥着一把合着的雨傘,我忘了自己帶着傘。

     她似乎被我的反應逗笑了,黑色的眼睛閃着光,表情有些困惑。

    她放下筆記本,雨水很快浸濕了她的灰色外套,黑色的短發貼着頭皮。

    這一刻,她站在雨中,淋着雨微笑着,然後望向亮着燈的窗口。

     “對了,”她說,“我們進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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