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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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克拉澤斯群島[1]的偶像 “你聽不聽,我都無所謂。

    ”索摩薩說,“事實就是這樣,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 莫朗一驚,就好像他剛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似的。

    他記得,在他神遊太虛之前,他正在想索摩薩肯定是發瘋了。

     “不好意思,我走了會兒神。

    ”他說,“你得承認,這一切……總之,到這裡來,見到你在這種……” 不過,理所當然地認為索摩薩發了瘋也太輕率了。

     “是啊,說都說不清楚。

    ”索摩薩說,“至少我們說不清楚。

    ” 他們對視了一秒鐘,莫朗首先别開了目光。

    與此同時,索摩薩的聲音再一次響起,語調裡不帶一點起伏,就像那種聽過就忘的枯燥講解。

    莫朗不願意看他,但這樣就不得不盯着柱子上的小雕像看了。

    這就像再次回到了那個伴着知了鳴唱聲、染着青草氣息的金色午後,那時,索摩薩和他意外在島上挖到了那個小雕像。

    他記得,幾米之外,在那塊可以遠遠望見帕羅斯島海岸線的巨石上,特蕾絲一聽到索摩薩的喊聲就轉過頭來。

    她猶豫了一秒鐘,便向他們跑了過去,忘記了她還把她的紅色比基尼[2]胸罩拿在手上。

    她在井邊彎下腰,索摩薩的雙手舉着被黴斑和腐爛物糊得幾乎面目全非的小雕像伸出井口。

    莫朗又好氣又好笑地沖她嚷嚷,叫她穿上衣服。

    特蕾絲直起身子看向莫朗,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後,她突然背過身去,用雙手擋住胸口。

    與此同時,索摩薩把小雕像遞給莫朗,跳出了井外。

    莫朗幾乎立馬就回憶起了接下去的那幾個鐘頭,想到了河邊露營帳篷中的那一晚,想到了在月光下的橄榄樹間行走的特蕾絲的身影。

    如今,索摩薩單調的聲音回蕩在幾乎空無一物的雕刻工作室中,卻好像是從那一晚傳來的,也成了他記憶的一部分。

    那一晚,索摩薩含糊地暗示了他的荒唐願望,而他莫朗,則在兩杯濃稠的葡萄酒下肚以後,開心地笑着說索摩薩是僞考古學家,是無可救藥的詩人。

     “說都說不清楚。

    ”索摩薩剛剛說,“至少我們說不清楚。

    ” 在斯克羅斯谷底的露營帳篷中,他們的手曾經握住那座小雕像,不停地拂拭,直到它被時間與遺忘遮去的真容完完全全地露了出來(特蕾絲還在橄榄樹林裡為莫朗的責罵和他愚蠢的偏見而發脾氣)。

    長夜漫漫,索摩薩向他吐露了那個荒唐的念頭:他想通過除了雙手、雙眼和科學以外的途徑來接觸那座小雕像。

    他們的談話,有美酒相陪,有香煙缭繞,蛐蛐兒的叫聲和潺潺的水聲也交織其中,混成了一種仿佛無法溝通的模糊感覺。

    之後,索摩薩拿着小雕像回了他的帳篷,特蕾絲也一個人待煩了,回來睡覺。

    莫朗便跟她講了索摩薩那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兩人帶着巴黎式的打趣口吻猜測,是不是從拉普拉塔河[3]來的人想象力都這麼豐富。

    睡覺之前,他們倆低聲談了談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最後,特蕾絲接受了莫朗的道歉,吻了吻他,然後,一切就像平常在島上或是其他任何地方一樣了。

    隻有他和她、上方的夜空,以及悠長的模糊時光。

     “還有誰知道嗎?”莫朗問。

     “沒了。

    就你跟我。

    這樣才對,我覺得。

    ”索摩薩說,“最近這幾個月,我幾乎沒離開過這裡。

    一開始,有個老太太來收拾工作室、替我洗洗衣服,但是她讓我不自在。

    ” “能就這樣住在巴黎的郊外,看上去挺不可思議的。

    這麼安靜……嘿,可你至少還要到鎮上去買糧食呀。

    ” “像我剛才說的,以前是的。

    但現在已經沒這必要。

    那裡,一切應有盡有。

    ” 莫朗看看索摩薩手指的方向,就在小雕像和棄置在架子上的衆多複制品再過去一點的地方。

    他看到木材、石膏、石材、錘子、灰塵,還有玻璃上的樹影。

    手指似乎指向了工作室中的一個角落,那裡空空的,地上隻有一塊髒抹布。

     但是,其實一切都沒怎麼改變,他們分開後的那兩年也是時間中一片空空的角落,他們之間應該說卻沒有說過的一切就好比是一塊髒抹布。

    群島上的探險,那場在聖米歇爾大道上的一家露天咖啡座裡萌生的浪漫瘋狂之旅,在他們于谷中廢墟裡找到那具雕像後立刻結束了。

    也許是對被人發現的恐懼磨掉了最初那幾星期的快樂心情。

    有一天,三人去沙灘時,莫朗無意中看見了索摩薩的一個眼神。

    那天晚上,他跟特蕾絲商量了一下,兩人決定盡快回去,因為他們很敬重索摩薩,而他現在——這麼毫無預兆地——難過起來,兩人覺得不該這樣。

    回到巴黎,他們還是偶爾見面,幾乎都是因為公事,不過,莫朗總是一個人去赴約。

    第一次見面時,索摩薩問起過特蕾絲,之後,他似乎就無所謂了。

    他們之間沒有說出口的一切讓兩人,也許是三人,倍感沉重。

    莫朗同意由索摩薩保管那小雕像一段時間。

    幾年内都不能将這雕像賣掉。

    一個叫馬克斯的男人認識一位上校,這位上校認識一位雅典海關人員,馬克斯就把這個期限定為收受賄賂的附加條件。

    索摩薩把雕像帶回了他的公寓,莫朗每次跟他見面時都會看見它。

    他們從來沒說起過邀索摩薩去拜訪莫朗夫婦,就像很多其他的事情他們也不再提起一樣,說到底,就是所有跟特蕾絲有關的事。

    索摩薩似乎隻關心他的執着想法,他就算有時請莫朗到他的公寓喝杯白蘭地,也隻是為了舊話重提。

    這一點也不稀奇,畢竟,莫朗太了解索摩薩對于某些邊緣文學的喜好了,并不會覺得他對此念念不忘很奇怪。

    在這種幾乎是自動自發的剖白過程中,莫朗覺得自己其實可有可無。

    隻是,看着索摩薩的雙手一遍遍撫摸着雖面無表情卻仍十分美麗的雕像那具小小的身體,聽着他用單調的聲音不厭其煩地重複着千篇一律的神神道道,莫朗驚訝于那股願望竟如此狂熱。

    在莫朗看來,索摩薩的執迷不悟不是毫無緣由的:在某種意義上,考古學家都會對他所探索、所發現的過去有認同感。

    因此,他會相信接近一道那樣的時光留痕可以讓時空扭曲、改變,能打開一條裂縫通向……索摩薩其實從沒這麼說過,他所說的都很模棱兩可,是一種不着邊際的影射、毫無根據的謀劃。

    那個時候,他已經開始笨手笨腳地制作小雕像的複制品了。

    莫朗在索摩薩離開巴黎之前看到了第一件,他出于友情,禮貌地聽索摩薩執着地老調重彈——他要通過反複描摹那些表情和姿态來返璞歸真,自己不懈的嘗試一定會讓他與原初的世界合為一體,達到一種質的飛躍,因為到時就不再有二元相對,而是完全融合:本真的感應。

    (這不是他的原話,但是,當莫朗稍後為特蕾絲重新組織這些話時,他總得用某種方式将它表達出來。

    )而這種感應,就像索摩薩剛剛告訴他的那樣,已經在四十八個小時之前、夏至的晚上形成了。

     “好的。

    ”莫朗一邊點燃另一根香煙一邊同意道,“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這麼确信……呃,确信你已經到了頂點。

    ” “解釋……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再次把手淩空一揮,伸向工作室的一個角落,在天花闆和小雕像之間畫出一道弧線。

    那小雕像就放在一根大理石細柱上,聚光燈的三角光區籠罩着它。

    莫朗沒來由地想起,特蕾絲把小雕像帶過邊境時曾把它藏在一隻玩具狗裡,那是馬克斯在布拉卡區的一個地下室裡做成的。

     “不可能不是這樣。

    ”索摩薩天真地說,“每做一尊新的複制品,我就更加接近一些。

    那些形态逐漸向我袒露出内中神髓。

    我的意思是……啊,跟你解釋這個得花上好幾天……荒唐的是,在那裡,一切都會進入一種……但是,如果是這個的話……” 他的手來回揮動,強調着“那裡”和“這個”。

     “事實上,你已經成了個雕塑家啦。

    ”莫朗說,他聽到自己說話,覺得自己真蠢,“最新的兩件複制品很完美。

    你要是哪天把雕像給我,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你給我的是不是真品。

    ” “我永遠都不會把它給你的。

    ”索摩薩答得簡潔,“你别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它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

    但是,我永遠都不會把它給你的。

    我唯一盼望的隻是特蕾絲和你能跟着我,和我在一起。

    是的,我希望我到達那裡的那一晚,你們倆能跟我在一起。

    ” 這是将近兩年來莫朗第一次聽見他說起特蕾絲,就好像在此之前,她對他而言已經死了。

    但是,他提到特蕾絲的那種方式還是懷舊得無可救藥,還像是在希臘的那個早上,當他們下到沙灘上時一樣。

    可憐的索摩薩。

    他仍然……可憐的瘋子。

    但是,更奇怪的是,他自己竟在琢磨,為什麼到了最後一刻,在他接到索摩薩的電話上車以前,他會覺得好像必須給特蕾絲的辦公室打個電話,讓她遲一些過來工作室這邊跟他們見面。

    他一定得問問她,在聽到他教她怎麼來到小山上這座僻靜的小樓時,她都想了些什麼。

    要讓特蕾絲一字不差地把她聽到自己所說的話複述出來。

    莫朗暗自痛罵自己這種偏要像修複博物館中的希臘陶瓶一樣重現生活軌迹的條理癖,他必須細緻地将小小的碎片都拼湊起來。

    而索摩薩的聲音就在那裡,還有他的雙手,來回揮動着,好像也想拼貼空氣的碎片,做成一隻透明的瓶子。

    他的雙手指着小雕像,莫朗不由再一次看向那隻史前小東西的月白色身軀,它是在難以想象的環境中被遙遠得不可思議的某人雕琢而成的,距今幾千年,也許更久遠。

    在那讓人目眩的遠古,有鳥獸奔跳、吼叫,有無須生祭的儀式,也有潮汐、星宿、發情期,以及樸拙的生祭。

    他看向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龐,它如同一面空洞的鏡子,緊繃到極點,隻有鼻梁的線條将那鏡面打破;他看向那對不怎麼明顯的乳房、三角形的私處、環抱着小腹的雙臂。

    這是最初的偶像,她代表着祭神時節那些儀式底下隐藏的第一波恐懼,她高舉着山中祭台上宰殺祭品的石斧。

    這真的讓人覺得他自己也變蠢了,好像當個考古學家還不夠糟糕似的。

     “求你了,”莫朗說,“就算你認為這一切都無法解釋,但你就不能努把力給我解釋一下嗎?說到底,我隻知道你這幾個月一直都在刻複制品,還有兩天前的晚上……” “這太簡單了。

    ”索摩薩說,“我一直感覺那另一個世界仍然鮮活地存在着。

    但是,首先得糾正五千年來走過的錯路。

    有趣的是,就是他們自己,愛琴海人的後代們犯下了這個錯誤。

    但是,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就是這樣。

    ” 在那尊偶像旁邊,他擡起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的乳房和腹部,另一隻手撫着脖頸,再往上摸到雕像那并未描出的嘴。

    莫朗聽見索摩薩在用一種低沉、喑啞的聲音說話,有點像是他的雙手——或者也許是那張并不存在的嘴巴——在訴說着那煙霧彌漫的洞穴中的狩獵、那奔逃無路的鹿群、那不能直呼的名字、那些藍色油脂畫成的圓圈、兩河并行的嬉戲交錯、波赫克文明的伊始,以及去往西方石階和不祥暗影中的高地的遠征。

    他心想,若是趁索摩薩不注意時打個電話,是否還來得及叫特蕾絲把佛内特醫生帶過來。

    但特蕾絲應該已經在路上,而在岩石邊,女神在吼,牧民首領割下最壯美的公牛的左邊犄角,将它遞給鹽民首領,以此重修與哈伊莎女神的契約。

     “嘿,讓我喘口氣。

    ”莫朗說,他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這令人難以置信。

    而且我渴得要死。

    我們喝點什麼吧,我可以去找一點……” “威士忌就在那裡。

    ”索摩薩說,一邊慢慢地把手從雕像身上收回來,“我不喝,我在獻祭之前得齋戒。

    ” “真遺憾。

    ”莫朗一邊找酒瓶一邊說,“我一點也不喜歡一個人喝酒。

    什麼獻祭?” 他将威士忌一直倒滿至杯沿。

     “按你的話來說,就是為融合而做的獻祭。

    你聽不見嗎?那是雙笛,就跟我們在雅典博物館看見的那個小雕像上的那支一樣。

    生命之音在左邊,不和之音在右邊。

    對哈伊莎而言,不和也是生命,但是,獻祭一旦完成,笛手們就不會再在右邊笛管裡吹奏了,從此隻聽見新生命的笛聲,這生命飲下了流淌出來的鮮血。

    笛手們會滿嘴都是血,再用左邊笛管吹奏。

    而我會用血塗上她的臉,你看,就這樣,在鮮血下,她的雙眼和嘴就會出現。

    ” “别再說傻話了。

    ”莫朗灌下一大口酒,說道,“血可不适合我們的大理石小玩偶。

    是的,很熱。

    ” 索摩薩已經不緊不慢地脫下了襯衫。

    當莫朗看見他解着褲子紐扣時,他心想自己就不應該由着他這麼興奮,不該容他的狂熱發作。

    幹瘦、黝黑的索摩薩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燈下,他似乎很陶醉地注視着空間中的某一點。

    從他微張的嘴裡,滴出一線口水。

    莫朗猛地将酒杯往地上一放,他估計,要走到門口,就必須想個法子騙過索摩薩。

    他一點也不清楚索摩薩手中晃動着的石斧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蓦地明白了。

     “早該看出來。

    ”他說,一面慢慢後退,“與哈伊莎的契約,嗯?那鮮血就由可憐的莫朗來提供,對嗎?” 索摩薩并不看他,而是開始繞着圈向他靠近,好像在踏着一條既定的路線。

     “你要是真的想殺我,”莫朗沖他大叫,一邊向暗處退,“何必弄這些玄虛?我們倆都很清楚,這是因為特蕾絲。

    但是,她沒愛過你,也永遠不會愛你,你這又何苦呢?” 赤裸的身體已經從聚光燈下的光圈中走了出來。

    莫朗躲到角落的暗影中,踩着地上濕漉漉的抹布,他明白自己已經退無可退。

    他看見斧子高舉,便像流[4]在岱納廣場的體育館裡教過他的那樣跳了起來。

    索摩薩大腿中部中了一腳,脖子左側挨了一劈。

    斧子斜飛出去老遠。

    莫朗靈活地擋開倒向他的身體,抓住了那尊再無人護衛的玩偶。

    當斧刃落到索摩薩額頭中央時,他還在低啞、驚恐地尖叫。

     再次看向索摩薩之前,莫朗在工作室的角落裡吐了出來,就吐在那塊髒抹布上。

    他覺得像被掏空了似的,吐一下讓他感覺好了些。

    他從地上把杯子拿起來,喝掉了剩下的威士忌,想着特蕾絲随時都可能來,他得做點什麼,通知警察,解釋清楚。

    他抓起索摩薩的一隻腳拖着屍體,讓它完全暴露在聚光燈光下,一面想着,他要證明自己是正當防衛并不困難。

    索摩薩古裡古怪,與世隔絕,明顯是瘋了。

    他彎下腰,将雙手放在死者臉上和頭發上流淌的鮮血中浸濕,同時看看手表,七點四十了。

    特蕾絲不會耽擱太久的,也許最好是出門到花園裡或街上去等她,不讓她看到偶像的臉上流着鮮血的一幕,那些順着脖子往下滑的細紅線,沿着乳房的邊緣,在陰部那小小的三角區彙合,再順着大腿滴下。

    斧子深深地嵌入祭品的頭顱,莫朗将它拔出來,用黏糊糊的雙手掂了掂。

    他用一隻腳把屍體再推過去一點,讓它抵着柱子。

    他在空中嗅嗅,然後向門口走去。

    也許最好把門打開,讓特蕾絲能夠進來。

    他把斧子倚在門邊,開始脫衣服,因為很熱,而且這股味道讓人喘不過氣,仿佛屋子裡擠滿了人。

    他已全身赤裸,這時他聽到出租車的聲音,聽到特蕾絲的聲音引領着笛子的樂音,他關上燈,拿着斧子在門後等着,他一邊舔着斧刃一邊想着,特蕾絲真是準時極了。

     一朵黃花 聽着像玩笑話,但我們确實是永生不死的。

    我是通過反向推理知道這一點的,因為,我認識那個唯一難逃一死的人。

    他在康布羅納路上的一家風味餐館裡跟我講了他的故事。

    他喝得很醉,所以,雖然店老闆和吧台旁的食客們都笑得快把酒從眼睛裡噴出來了,他仍能輕松地吐露真情。

    他應該看到了我臉上印着某種好奇,因為他堅定地坐到了我旁邊,我們後來甚至還要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可以安靜地喝喝酒、聊聊天。

    他對我說,他從市政府退休了,老婆去她父母家住了有一陣子,這是用來表示她已經抛棄他的衆多說法之一。

    他一點也不老,也不蠢,臉龐幹瘦,眼睛像是得了結核病似的。

    他是真的在借酒消愁,五杯紅葡萄酒下肚,他便一直大聲地這樣宣稱。

    在他身上,我沒有聞到巴黎人特有的那種氣味,但是,那似乎隻有我們外國人聞得到。

    他的指甲保養得很好,也沒有一點頭皮屑。

     他說,他曾在95路公交車上見到過一個大約十三歲的男孩兒。

    見到那男孩兒的一瞬間,他就發現這個男孩跟他很相像,至少跟他對自己在那個年齡時的記憶很像。

    漸漸地,他意識到他們倆在所有方面都很相像:臉、手、落在額頭上的那绺頭發、分得很開的雙眼,尤其是那股羞怯、那副把自己藏在一本漫畫雜志後面的樣子、那個把頭發往後抹的動作,還有行動時的那種笨拙。

    兩人相像得讓他直想笑。

    當男孩在雷恩路下車時,他也跟了下去,把一個還在蒙帕納斯等着他的朋友晾在了一邊。

    他找了個理由跟男孩攀談起來,他跟男孩打聽了一條街,然後,毫不意外地,他聽到的聲音就是他自己童年時的聲音。

    男孩正往這條街走,兩人很不好意思地一起走了幾個街區。

    突然,他恍然大悟。

    一切都沒有解釋,但是這種事本就不用解釋,若是試圖解釋它,就像現在,它反倒會變得含糊,顯得愚蠢。

     長話短說,他千方百計進入了那男孩的家,借着曾經做過童子軍指導員給他帶來的權威感,他打入了這座固若金湯的堡壘:一個法國家庭。

    他看見的是一戶雖貧寒卻還體面的人家、一位挺顯老的母親、一位退休的舅舅和兩隻貓。

    然後,他毫不費力地讓他的一個兄弟把自己十四歲上下的兒子交給他管。

    兩個男孩成了朋友。

    他開始每個星期都去盧克的家,盧克的母親用煮過頭的咖啡來招待他,他們聊戰争,聊軍事占領,也聊盧克。

    原先的頓悟漸漸完整、明确起來,有了一種分明的輪廓,人們喜歡稱之為命運。

    這甚至可以說得更通俗一點:盧克就是他重生的模樣,不存在必死的天命,我們都是不死之身。

     “全都是不死的,老夥計。

    您看看,從來沒人能證明這一點,卻讓我給撞上了,在一輛95路車上。

    一個運轉上的小錯誤、一個時間的褶皺,重生體與前世之身竟同時在世,而不是接續出現。

    盧克本應該在我死後再出生的,但是……更别提我竟在公共汽車上遇見他這驚人的巧合了。

    我相信我已經跟您說過,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完全的笃定。

    就這麼回事,結了。

    可是,疑慮卻也随之産生,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人都會以為自己傻掉了,也許會吃些安眠藥了事。

    但随疑慮而生的,是在将疑慮逐個消除的過程中出現的種種證據,證明我沒有搞錯,證明不必再有疑慮。

    有時候我也會想跟那些蠢貨聊聊,而我現在要跟您說的正是讓那些蠢貨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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