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夫列爾梅德拉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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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靈呀。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我三步并作兩步走進自己的房間,在床前彎下腰來。

    這時,清晨的光線照在我的屍體上,一片慘白。

    我聽見了走廊裡有點什麼動靜。

    是奶奶!我撲向自己的軀殼,緊緊抓住我大理石一樣冰冷的肩頭,瘋狂地搖晃着,我把嘴貼到自己似笑非笑的嘴唇上,努力想喚醒這具一動不動的軀體。

    我死死壓在自己的軀體上面,想用自己鐵鈎一樣的雙手撕裂我的胳膊,我在那不聽話的嘴唇上絕望地吮吸着,額頭頂着額頭,已經全然沒有了恐懼之心,直到最後我的雙眼什麼都看不見了,失明了,那張面孔也消失在一層白茫茫的薄霧中,我眼前隻剩下一層晃動不已的簾幔,耳邊隻聽見一陣喘息聲,那是一種行将毀滅的感覺…… 我睜開了雙眼。

    太陽光照在我的臉上。

    我艱難地喘了口氣。

    胸口被壓得生疼,好像是被人用盡氣力壓迫過一樣。

    幾聲鳥鳴傳來,我完完全全地回到了現實當中。

     一刹那間,我把一切都回憶了起來。

    我看了看自己的腳。

    我在床上仰面朝天躺着。

    除去噩夢帶來的這股令人渾身無力的突如其來的沉重感,什麼變化都沒有發生…… 我舒了一口氣,深深陷入寬慰的快樂之中!我從疲憊中醒來,仿佛從漂泊的海上歸來,我把思想梳理一下,幹渴的嘴唇間吐出了幾個字: “噩夢一場……” 我慢慢坐起身來,享受着醒來之後發現隻不過是噩夢一場的奇妙快感。

    這時我看見了枕頭上的斑斑血迹,于是我明白了。

    衣櫃上帶鏡子的櫃門半開着,正對着這張床。

    我在鏡子裡照了照自己的頭發,發現頭發整整齊齊地貼在腦後,就好像夜裡有人給我梳過一樣…… 我想大哭一場,無拘無束地大哭一場。

    可就在這時,奶奶端着早飯走了進來,我隻覺得她的聲音好像來自某個十分遙遠的地方,比如來自另外某個房間,可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甜甜的…… “你好一點兒沒有?你昨天夜裡不該從床上爬起來的,天那麼冷……你睡不着覺的話,叫我一聲就可以了……再也不要這樣深更半夜從床上爬起來了……” 我把杯子端到嘴邊,喝了一口。

    從一個遙遠的角落裡,又響起了黑女人的歌聲。

    她唱呀唱……“我知道天主已經把手放在了我身上……”杯子現在已經空了。

    我看了看奶奶,握住她的雙手。

     她一定會以為是太陽光使我兩眼含滿了淚水。

     一九四一年 二女巫 幾根針掉下來,落在裙兜裡。

    搖椅難以覺察地晃動着。

    寶拉覺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陣陣焦躁,正時不時地向自己襲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自己的感官此刻能收集到的一切。

    她努力想去整理一下最初的直覺,認知它們,了解它們:搖椅晃動着,左腳有點兒疼,頭發根那兒癢癢的,嘴裡一股桂皮味兒,金絲雀在婉轉啼鳴,窗戶上一抹淡淡的紫色光暈,房間裡被染上了兩行深紫色的陰影,一股陳舊的氣味,像羊毛,又像一束束陳年的信劄。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些分析做完,一股強烈的不快就向她襲來。

    這是一種身體上受到壓迫的感覺,就像是有一種瘋狂的沖動湧上嗓子眼兒,讓她想奔跑起來,想離開這裡,想改變自己的生活;其實隻需要深深吸上一口氣,把眼睛閉上兩秒鐘,對着了魔的自己大喝一聲,所有這些沖動便都會煙消雲散。

     和所有生活在全速發展的小鎮上的姑娘一樣,寶拉的青年時代郁郁寡歡。

    她喜歡埋頭讀書,而不願意到廣場上去散步,也看不起中規中矩的上進人士,隻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封閉在家裡,認為人的一生有這樣大小的空間足矣。

    因此,當此刻她把清澈的目光從一塊織物——其實是一件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灰色套頭衫——上面移開的時候,她的臉上顯現出的是一種郁郁寡歡、逆來順受的神情,這是由某種溫順理性養頤而成的甯靜,與那種追求十全十美的人生的興奮躁動無關。

    這是一個容易哀傷,生性善良,喜歡獨處的女孩。

    她芳齡二十有五,害怕黑夜,性格憂郁。

    她常在鋼琴上彈奏舒曼的曲子,偶爾也彈彈門德爾松;她從來不唱歌,可是她那已經故去的媽媽早年曾經說過,在某些午後的時光聽到過她低聲哼着歌曲,那時她隻有十五歲。

     “不管怎麼樣吧,”寶拉說道,“現在這兒要有點糖果什麼的就好了。

    ” 看到自己的願望如此輕易就改變了,她微微一笑;她如饑似渴地想逃離的願望現在變成了一種小小的任性。

    但她收住了笑容,就好像有什麼人從她嘴邊把笑容一把扯去:她的願望裡又混入了對那隻蒼蠅的回憶,她空空的雙手發出一陣不安的顫抖。

     那時寶拉才十歲。

    餐廳的燈光在她的頭頂和頭上散亂的短發上染出一圈圈紅色的光暈。

    她的父母正和一位上了年紀的叔叔談論着她完全聽不懂的話題,她隻覺得他們個子好高好高,離自己好遠好遠,夠都夠不着。

    黑人小女傭已經把一盤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的湯放在了寶拉的面前。

    得把它吃掉,要不然媽媽就會皺起眉頭、一臉不快,而坐在她左邊的爸爸也就會一聲斷喝:“寶拉。

    ”這句簡簡單單的稱呼裡隐含着種種威脅。

     那就吃湯吧。

    不是喝湯:是真正的吃湯。

    湯很稠,其實是一盤溫溫的麥碴粥,她最讨厭這種潮乎乎的白面湯了。

    她常常想,要是碰巧有隻蒼蠅落進這一大盤白不白黃不黃、黏黏糊糊的爛湯裡面就好了,那她就可以不用吃下這盤湯,不用再完成這一場令人作嘔的儀式了。

    蒼蠅呀蒼蠅,快快落到盤子裡來吧。

    哪怕是隻可憐的小青蠅也好呀。

     她的雙眼死死盯住湯。

    她想象着一隻蒼蠅。

    她希望有隻蒼蠅飛來,她在等它。

     就在這時,就在麥碴粥的正中央出現了一隻蒼蠅。

    它被黏住了,可憐巴巴的,掙紮着挪動了幾毫米的距離,便被燙死了。

     有人把盤子端走了,寶拉終于免遭一劫。

    可她是絕對不會說出實情的;她絕對不會告訴别人,她并沒有看見蒼蠅落到盤子裡去,隻是看見它出現在盤子裡,這完全是兩碼事兒。

     寶拉還沒從回憶的波動中回過味來,便問自己為何沒能堅持下去,好弄清自己一直在懷疑的事情。

    她太膽小:這就是答案。

    她一輩子都膽小。

    誰都不相信有女巫,可一旦發現一個,就會把她弄死。

    寶拉對她那許許多多秘不示人的事情一直嚴守機密,她知道自己能做到這一點。

    她的童年是在結結巴巴和心存希望中度過的,現在她又眼看着自己的青年時代像一頂凄凄慘慘的桂冠,被一雙猶豫不決的手懸在半空,正在一葉一葉地飄零。

    她這一輩子就是這樣。

    她膽子太小,想的總是吃糖果的事。

    她的衣櫥裡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衣裳和披肩;還有用畢維·德·夏凡納的裝飾圖案精心設計的台布。

    她不想讓自己流于俗套;勞爾、阿提裡奧·岡薩雷斯,還有那個面色蒼白的勒内都可以為她的往昔作證;他們都愛過她,追過她,而她則一律用微笑拒絕了他們的追求。

    她就像害怕自己一樣害怕他們。

     “不管怎麼樣吧,現在這兒要有點糖果什麼的就好了。

    ” 她孤身一人待在家中。

    年紀挺大的那個叔叔到東京台球廳去打球了。

    寶拉感覺到誘惑,這誘惑第一次強烈得使她有點頭暈目眩。

    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呢。

    她就這樣一遍遍地向自己發問,再一遍遍地給自己肯定的答複。

    這事兒已經是命中注定,非做不可的了。

    于是她就像上一次那樣,把自己的願望集中到雙眼,把目光投向搖椅旁的一張矮幾,她把全身的力量都随目光投射過去,直到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片虛空,自己先前占據的空間現在變成了一副巨大的空殼,這就像是一次完美的逃遁,她從自己的軀殼上被撕裂下來,變成了一束意志之光投射過去…… 于是她一點一點地看見自己的願望有了具體的模樣。

    粉色的薄紙片精巧可人,紅藍條的錫紙微微泛着光芒,薄荷和磨得光光的核桃仁閃閃發亮,深色巧克力塊香氣撲鼻。

    一切都那麼透亮、純淨。

    陽光灑落在矮幾邊上,在陽光的照射下,那東西越長越大,變成了若明若暗的一團,但寶拉還在繼續加強她的意志力,力度直透這團生成的物質已經毫無光澤的内部。

    每一個磨光的面都反射着陽光,包裝紙上印的都是顯得很上檔次的詞句,這一切組成了一座精巧的糖果金字塔。

    果仁巧克力,摩卡,牛軋糖,朗姆酒心糖,茴香酒心糖,摩洛哥糖…… 教堂很寬大,貼着地面展開。

    轉彌撒的時候,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在廣場濃密的樹蔭下拖延着,想留下來不走。

    她們看見了身穿一襲藍裙、美豔動人的寶拉,看見她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在路上行走,心底都泛起各種各樣的念頭。

    這樣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神秘莫測,擾亂了她們的心,使她們着迷。

    克制住自己、不去對這樣神秘的事情做一番尋根究底的探索,對她們來說簡直太難了。

    老叔叔已經死了,寶拉現在是一個人獨居家中,他們家從來就沒多少錢,可這條藍裙子…… 還有那枚戒指。

    有幾回,在本地的電影院裡,幕間休息的時候,當寶拉漫不經心地把自己一绺顫動的栗色頭發撩向身後時,那戒指閃閃發光,觸目驚心。

     寶拉每天都會去鎮子上的教堂做禱告。

    她為自己禱告,為自己曾經犯下的可怕罪過祈禱。

    因為她曾經殺過人。

     那是個人嗎?曾經是吧,曾經是。

    她實在無法不讓自己被誘惑牽着走,走進非常規的領域,去擁有一個能活動的小娃娃,一個一看見就會讓她想起小時候玩過的洋娃娃的小東西。

    什麼戒指呀,藍裙子呀,這些都還好,想擁有這些東西并不是罪過。

    可想象出一個活的洋娃娃,想她想到什麼都不管不顧的程度……那天夜半時分,那小東西就坐在矮幾邊上,臉上挂着怯生生的笑容。

    她一頭黑發,穿了條紅裙子,上身穿了件白色的胸衣;和她那個洋娃娃妞妞像極了,隻不過她是活的。

    她就像是一個小女孩,可寶拉卻預感到在這個隻有二十厘米高的小小身軀裡蘊含着一種驚人的成熟。

    這是個女人,是她一不小心剛剛創造出來的女人。

     于是她把她殺了。

    她必須把這件事抹得幹幹淨淨,否則便難免被人發現,然後她就會蒙受女巫的惡名,還要像女巫一樣受到懲罰。

    寶拉太了解她住的這個鎮子了。

    她沒有勇氣逃跑。

    幾乎沒有人能從小鎮裡逃出去,所以每回鎮子都是赢家。

    夜深人靜時分,那小東西靜靜地躺在一隻大靠墊上,臉上依然挂着一絲微笑。

    寶拉把她弄到廚房裡,放在煤氣竈上,打開了開關。

     那小東西現在就在長着檸檬樹的院子裡埋着。

    為了她,也為了自己,殺人犯每天都要到教堂去祈禱。

     午後,天上下着雨。

    一個人住在一座房子裡真無聊。

    寶拉不怎麼看書,偶爾彈彈鋼琴。

    她覺得自己需要點什麼東西,但又不知道究竟需要什麼。

    她想讓自己别那麼膽小,想逃離。

    她想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也許她想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因為那裡沒有人會認識她。

    那就布宜諾斯艾利斯吧。

    可她的理智告訴她,不管她走到哪裡,膽小這個毛病都會跟到哪裡,毀了她的幸福。

    那就留下來吧,留下來過個說得過去的好日子。

    給自己經營個不錯的小日子,專心去實現自己各種各樣的小小不言的願望,實現那些童年和青年時代一點一點被毀去的奇思異想。

    她現在可以做到的,她什麼都能做到。

    她是這個世界的主人,隻需要她略微鼓起一點勇氣去…… 然而,恐懼和怯弱又緊緊扼住了她的喉嚨。

    女巫,女巫。

     等待女巫的隻有一條路:下地獄。

     其實問題也并不全出在那群女人身上。

    她們之所以認定寶拉在暗中出賣自己的肉體,還是因為她們覺得她這樣一種穩穩當當的舒服日子來得太蹊跷了。

    她在鄉下的房子算是一個問題吧。

    還有那麼多衣服,還有車、遊泳池,還有那麼名貴的狗、那麼紮眼的大衣。

    可她的情人卻不是這個鎮子上的人,這一點是肯定的;而寶拉又幾乎從來沒出過遠門。

    難道世上還有這麼好說話的男人嗎? 她坦然接受着人們的目光,又從不多的朋友那裡知道了人們的議論,這些朋友有時會到家裡來喝上一杯茶,絕口不提任何問題。

    她總是帶着憂郁的微笑,說她并不在乎,她過得挺快活。

    寶拉的朋友們,其中不乏當年求愛無望的人,在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說的這種幸福。

    現在,在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裡,仿佛有磷火在閃動。

    當她往精緻的茶杯裡倒茶的時候,她的神情中有一種勝利者的風采,隻不過由于生性羞怯,她把對成就的炫耀收斂起來了。

     獨自一人的時候,寶拉也不時回想起自己造物主一般的曆程,回想自己是如何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實現種種願望的。

    首先是房子。

    她想在鎮子外面建一座舒舒服服的房子,這樣也符合她悠閑的性情。

    她先去找地方,還要看周圍的環境,離大路要近一點兒,但也不要靠得太近。

    地勢要高一點,水裡不要含鹽堿。

    她造出一筆錢買了塊地,還差一點兒就全權委托個建築師來給她把房子蓋起來。

    然而這事最後耽擱了下來,因為她害怕操作财務上的事情,又怕人們在閑言碎語中對她日益增加的懷疑,更怕人們什麼話都不說的那種鄙夷不屑的态度。

    一天下午,她一個人待在自己那塊地上,想着蓋房子的事情,但心中總是惴惴不安。

    有人在監視她,在跟蹤她;在鎮子上,房子是不可能也不應該憑空蓋起來的。

    總得先去找個建築師。

    寶拉猶豫不決,遇到一點風吹草動就膽戰心驚。

    本來幹脆離開這個鎮子也是個一了百了的辦法,可是有兩件事是她不可能做到的:一件是離開鎮子,另一件是變得大膽。

     于是,她做了一件大事。

    她造出的不是一座房子,而是蓋房子的過程。

    她日夜辛勞,終于把房子蓋了起來,而且沒有在人群中引發她擔心的驚慌。

    她一步步造出了蓋房子的過程,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莊園蓋了起來,雖說其間有幾天她也在問自己,這房子蓋完之後工人們要怎麼辦,但最後她還是很滿意地看見,那些工人數着自己掙到手的票子,安安靜靜地離開了。

    這時她才進到自己的房子裡,房子真的很漂亮,她開始一點一點地裝修這座房子。

     這過程很有趣:她拿起一份雜志,尋找自己喜歡的氛圍,然後安排什麼東西應該放在什麼位置,一件一件地營造出自己喜歡的環境。

    她有好幾塊巴黎哥白林挂毯,有一塊德黑蘭地毯,有一幅圭多·雷尼的畫,有中國的金魚、德國的博美狗,還養了隻白鹳。

    她朋友不多,每當他們到家裡來的時候,總會在精心布置的房間裡、在恰如其分的布爾喬亞情調中受到招待。

    寶拉總是親切有加地接待他們,領着他們屋裡屋外地轉轉,帶他們看看菊花和紫羅蘭。

    又因為她本人就是謹慎小心的代名詞,客人們喝完茶從這座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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