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消失者的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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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七時,我順着80号街開車往城市的西郊去,早餐隻喝了杯黑咖啡。

    那是個陰雲密布的寒冷早上,交通在這個鐘點已經開始繁忙,甚至擁擠起來,不過駛向城市的邊緣卻也并未花費太多的時間。

    都會的模樣在此消失不見,污濁盡散,肺部驟然一陣清爽。

    這些年裡市郊改變了許多:鋪設未久的寬敞馬路炫耀着它明晃晃的白色路标,炫耀着斑馬線,以及劃分車道的虛線。

    自小我便無數次地走上這段路程,無數次攀上環城的山峰,随後再倏忽降下,如此這般大約三個鐘頭,便可從我們所處的海拔兩千六百米的寒冷陰雨之地到達馬格達萊納河谷,那兒有些倒黴的地方氣溫接近四十攝氏度。

    它們中的一處便是拉多拉達,那是波哥大與麥德林中間點上的城市,常常被人當作旅途的中繼站或是約見的地點,甚至也是季節性的療養浴場所在地。

    在拉多拉達城的外圍,一處看上去遠離了城市,遠離了繁忙與擁擠的地方,便是瑪雅·弗裡茨居住的地方。

    然而,在四個小時的行程當中,我腦子裡想的并不是她,并不是我們偶然之間取得的聯系,我想的是奧拉,或者說得更确切些,是頭一天晚上我與奧拉之間發生的事。

     将瑪雅·弗裡茨的口述記下以後,我在一頁紙的反面畫了一張蹩腳的地圖(紙的另一面是為接下來的某堂課準備的筆記:我們即将讨論安提戈涅為了埋葬她的哥哥有何權利違反律法的問題(1))。

    奧拉與我平和至極地完成着每晚的例行公事:我倆一同做飯,安排萊蒂西亞看她的電影,相互講述各自的一天,說說笑笑,在狹窄的廚房擦身時觸碰對方。

    《彼得·潘》是萊蒂西亞特别喜愛的影片,《森林王子》也是,奧拉還給她買過兩三集的《布偶秀》(2),與其說是為了逗孩子開心,倒不如說是用來慰藉她自己的鄉愁,她很喜歡伯爵(3),對豬小姐則十分看不上。

    哦不,那晚我們房中的電視傳出的聲音并不是《布偶秀》,而是那幾部電影當中的另一部。

    《彼得·潘》,是了,那聲音是《彼得·潘》——“這個故事從前發生過,并且将再度發生”,匿名的旁白者如是說——此時的奧拉系了一條紅色圍裙,上面印着聖誕老人那張好笑的臉,她望着我的眼睛對我說: “我買了一樣東西。

    記得提醒我待會兒拿給你看。

    ” “什麼東西?” “一樣東西。

    ”奧拉說。

     爐竈上正煎着食物,抽油煙機以最大功率工作,我們不得不提高了音量。

    玻璃罩的燈光将銅黃的色調塗抹在她的臉上。

    “你真美,”我說,“我都不習慣了。

    ”她微笑起來,正要跟我說些什麼,萊蒂西亞出現在了門口,不聲不響,小心翼翼的樣子。

    她剛剛洗過了澡,綁着一條馬尾辮,栗色的頭發還濕着。

    我把她從地上抱起來,問她是否餓了,一樣的銅黃燈光便也映照在了她的臉上:她的五官是我的樣子,而不是奧拉的,這一點常常令我感動,也讓我覺得失望。

    晚飯時,一個莫名的念頭在我腦海當中揮之不去:萊蒂西亞本該長得像奧拉的,她本該繼承奧拉的美貌,結果卻遺傳了我的面部特征,我粗大的骨骼,還有我那過于顯眼的耳朵。

    也許正因如此,抱她上床的時候,我一直注視着她。

    我在她房中陪了她一會兒,房間幽暗,唯一的光亮來自一盞球形燈,散發着糖果色的微光。

    那盞燈會随着夜幕變換色調,因此當萊蒂西亞從噩夢中驚醒呼喚我的時候,她的房間是藍色的,而當她因為小水瓶中的水已經喝光而呼喚我時,房間則常常是粉紅或淺綠的。

    總之就在那兒,在那昏暗的色彩裡,當萊蒂西亞已然入睡,呼吸聲變得平緩時,我窺探着她的五官,窺探着遺傳學在她臉上施展的招數,以及蛋白質通過神秘莫測的變換,如何将我的下巴、我頭發的顔色複制給了我的女兒。

    這時候,門被推開一半,一束燈光射了進來,奧拉的剪影出現在了門邊。

    她向我招了招手。

     “睡着了?” “嗯。

    ” “肯定嗎?” “嗯。

    ” 她拉着我的手進了客廳,我們在沙發上坐下。

    飯廳的桌子已經收拾好了,廚房傳來洗碗機的聲響,仿佛年老的鴿子垂死時微弱的咕哝。

    (平日裡我們飯後并不經常待在客廳:我們更喜歡躺在床上看一出老舊的美國情景喜劇,看些輕松搞笑膩歪的東西。

    奧拉已經習慣了放棄晚間的新聞報道,她會嘲笑我的拒絕收看,卻也很能理解我對待此事的嚴肅認真。

    我不看新聞報道,從來不看。

    我還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重新容忍它們,重新接受自己的生活被這個國家的新聞入侵。

    )“哎,你瞧。

    ”奧拉說。

    她的雙手在沙發邊緣消失,又重新出現,手裡拿了一個報紙裹着的小包。

    “給我的嗎?”我說。

    “不,這不是一件禮物,”她說,“噢,也是的,不過是給我們倆的。

    該死,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些東西該怎麼弄。

    ”窘迫,對于奧拉來說,這并不是一種經常困擾她的情緒,然而此時此刻,她的姿态裡滿滿寫着的,正是窘迫無疑。

    聽她的聲音就知道了(那緊張的聲音),她向我解釋她是在什麼地方買了這振動器,花了多少錢,她是用何種方式付的款——為了不在任何地方留下證據,還有當她走進19号大道那間店鋪的刹那,是多麼痛恨這些年來所受的宗教教育,因為這讓她感到不好的事情即将作為懲罰發生在她身上,自從買了這樣東西,她就隻配長長久久地待在地獄裡。

    那是一柄紫色的機器,有褶皺的紋理,還有比我想到的更多的按鈕和可行的模式,然而它的形狀卻是我那過分死闆的腦筋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我看着那東西(它就在那兒,躺在我手心裡),奧拉則看着我看它的樣子。

    不可避免地,“撫慰器”這個詞——那東西有時也叫這個名字,在我腦海當中浮現出來:一個需要撫慰的女人奧拉,又或者,一個得不到撫慰的女人奧拉。

    “這是什麼?”我說。

    一個愚蠢的問題。

     “唔,就是那個,”奧拉說,“是給我們倆的。

    ” “不,”我說,“不是我們倆。

    ” 我站了起來,那東西跌在玻璃桌面上,輕輕地彈了一下(原來還是用有彈性的材料做成的)。

    假如換個場合那聲音會讓我覺得有趣吧,但絕不是此時此刻。

    奧拉拽住了我的胳膊。

     “這沒什麼,安東尼奧,這是給我們倆的。

    ” “不是我們倆。

    ” “你出了事故嘛,不要緊的,我是愛你的。

    ”奧拉說,“這沒什麼,我們在一起呢。

    ” 紫色的振動器或撫慰器依然躺在桌上,半掩在煙灰缸、杯墊和書本之間。

    這些都是奧拉挑選的:《從天上看哥倫比亞》,何塞·塞萊斯蒂諾·穆蒂斯的一本大書,還有剛剛出版的,一名阿根廷攝影師關于巴黎的作品(這本倒不是奧拉挑的,而是别人送的)。

    我感到難堪,一種幼稚而荒唐的難堪。

    “你需要撫慰嗎?”我對奧拉說,語調讓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什麼?” “這是一個撫慰器。

    你需要撫慰嗎?” “别這樣,安東尼奧。

    我們在一起呢。

    你出了事故可我們還在一起呢。

    ” “出事的是我,你别那麼白癡行不行,”我說,“那顆子彈對我造成了影響。

    ”我平複了少許。

    “對不起。

    ”我說。

    然後又道:“醫生告訴我的。

    ” “可那已經是三年前了。

    ” “所以我不需要擔心對嗎,身體知道怎麼解決那些糟心事兒對嗎。

    ” “三年了,安東尼奧。

    現在的問題是另一回事了。

    還有我愛你,我們是在一起的。

    ” 我什麼也沒說。

     “我們會有辦法的。

    ”奧拉說。

     我什麼也沒說。

     “那麼多夫婦都是這樣,”奧拉道,“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

    ” 我還是一言不發。

    忽然間,大概是某處的燈絲熔了,客廳一下子變得更暗了些,沙發,兩把椅子以及唯一的那幅畫(薩圖尼諾·拉米雷斯(4)的一幅《打台球者》,我總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戴着墨鏡打)輪廓都模糊了起來。

    我感到疲倦,覺得自己得吃止痛藥了。

    奧拉已經重新回到沙發坐下,臉埋在手裡,看起來倒并不像在哭的樣子。

    “我以為你會覺得可以,”她說,“我以為我是在做好的事情。

    ”我轉過身去,把她一個人丢在了那兒,也許還有她未盡的話。

    我将自己關進浴室,在狹小的藍色櫥櫃中找到了那些藥片。

    那是一隻白色的塑料小罐,紅色的蓋子已被萊蒂西亞給咬壞了,她那次可把我們吓得不輕(盡管棉花球下的藥片并沒有被她發現,可危險對于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兒的确是無處不在的,世界本身就是一種危險)。

    我就着自來水吞下了三顆藥,那是醫囑的或者說是醫生允許的最大劑量了,好在我的塊頭和體重讓我禁得起這種劇痛之下的過量吞服。

    之後我洗了很長時間的澡,這總能幫我減輕痛楚。

    我回房時奧拉已經睡了,或者是假裝睡着,而我也就盡力不吵醒她,抑或盡力維持了那有益的假象。

    我脫掉衣服,在她的身邊躺下,背對她,随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睡意瞬間侵襲。

     第二天上午我出門很早,尤其在聖周五來說。

    外面的光線還沒來得及将寓所全然籠罩,我想也正因如此,正因這一片浮動于整個世界的朦胧,我離開時才沒有驚動任何人。

    振動器還擱在客廳的桌上,彩色的,塑料的,仿佛是萊蒂西亞丢下的一件玩具。

     到達特裡克丘時,一場大霧在旅客們的周遭降臨,突如其來地,好似一團迷失了方向的雲。

    能見度幾乎為零,我隻得緩緩而行,速度還趕不上那些騎自行車的農民。

    霧霭如同露珠般聚集在玻璃上,盡管并沒下雨,也不得不用上了雨刷器。

    一切的事物——前方的車輛、兩三名斜挎着沖鋒槍把守道路的士兵、一頭運貨的公驢——紛紛一點一點地在密不透光的濃湯裡顯露了身形。

    我想起了航行在下方的飛機:“向上,向上,向上。

    ”我想起了大霧,想起了那場著名的艾爾塔布拉索空難,它發生在遙遠的四十年代,不知這見鬼的高地上該死的能見度是否引起事故的原因。

    “向上,向上,向上。

    ”我喃喃自語。

    随後,當我朝着瓜杜阿斯開去時,霧霭鳴金收兵般騰空而散,晴光乍現,一股熱浪改換了天地:植物生長,氣味翻騰,賣水果的攤位出現在了道旁。

    我開始淌汗。

    搖下車窗,一名流動商販的啤酒正在一隻盛滿冰塊的箱子裡緩緩變熱,我買酒的時候,太陽鏡被熱浪弄得污糟模糊。

    可最令我心煩的還是汗。

    全身的毛孔仿佛突然之間就變成了我意識的中心。

     正午剛過,我抵達了那片區域。

    其時我已在瓜裡諾西多鎮的高處堵了近一小時的車(一輛卡車的車軸壞了,這對一條隻有兩個車道,并且并無緊急停車道的路段是緻命的麻煩),遠處現出了聳立的岩石,我的車子駛入了畜牧莊園的範圍。

    我首先見到了理應出現在那兒的一所簡易小學校,跟着便按照指示的距離,沿着道旁的一條白色管道前行,繼而右轉,朝馬格達萊納的方向開去。

    路上經過了一個金屬構架,那裡有時會懸挂商業廣告牌,不過這會兒遠遠望去,那更像是一件巨大的被丢棄了的女士束身衣(幾隻秃鹫站在梁架上守衛着那塊土地);随後又經過一個飲水槽,正喝着水的兩隻奶牛身子挨在一處,互不相讓地推撞着,腦袋擠在肮髒透頂的鋁制頂棚下躲避着太陽。

    車子駛過三百米的土路,我發覺自己身處幾群光着身子的小孩旁邊,他們嬉笑叫嚷着,所到之處揚起陣陣塵土。

    其中一個孩子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對我豎起了拇指。

    我于是不再前進,将車子駛入緊急停車道;甫一停下,身上和臉上便重新領教了十二點鐘兇猛的熱浪。

    還是那種潮濕,還是那股氣味。

    男孩率先開了口: “您想去哪兒我都能帶到,先生。

    ” “我要去拉斯阿卡西亞斯,”我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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