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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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男人,就算沒嘗過這世上最美味的東西!”翟役生也不客氣,譏諷他:“你痛快了又怎的?連個娃崽也沒痛快出來!”從此後他們結了怨,碰見了連招呼都不打了。

    他死,翟役生自然解恨。

    不過,當他聽說喜歲死了,想起他那張可愛的臉,想起掏他的雞雞時那探秘似的樂趣,翟役生又快活不起來了。

     翟役生問張瞎子:“你掐算掐算,傅家甸還得死多少人?” 張瞎子翻着瞎眼說:“該死的留不下,該留的死不了。

    ” 翟役生輕蔑地笑了一聲,心想,這樣算命,傻瓜都會。

     一周後,翟役生和張瞎子先後解除了隔離。

    被圈了一夜的雞,清晨出籠的一瞬,最喜歡張開翅膀,咯咯叫幾聲。

    人也一樣。

    凡是從糧台的瓦罐車下來的,都習慣伸伸胳膊蹽蹽腿。

    由于在車廂裡難見天日,他們看着太陽都不習慣了,個個觑着眼睛。

     翟役生出來後,又回到天主堂。

    那些分送到疫病院和隔離病區的三百多人,隻有四十多人活下來。

    三位牧師,也死了兩個。

    教堂裡沒有誦經的聲音了,翟役生仍舊燒爐子。

    他還像以前一樣,喜歡跑到鐘樓上眺望傅家甸。

    當他發現運屍的馬車,幾乎不見了蹤影,街市的行人又多起來的時候,他沮喪極了。

    晚上,他摟着黃貓蜷縮在爐畔打盹的時候,耳畔常常回蕩着教徒們唱詩的聲音:“如果你是魔鬼,請快點出去;如果你是聖靈,請常駐此地。

    主啊,你的大愛,燃亮晚空星際;主啊,你的仁慈,燃亮晚空星際。

    ”翟役生一想起“晚空”二字,就會顫抖一下,身體先是冷,繼之是逐漸泛起的暖,好像冰河乍裂時,投射到活水上的那一叢陽光,催下他心底的淚水。

    他不喜歡自己流淚,因為在他眼裡,這個混賬世界是不值得流淚的。

    每每眼淚滾滾而下時,他會“啪——”地給自己一巴掌。

     三月一日子夜,每日疫情報告出來了,死亡人數自鼠疫發生後,第一次顯示為零!伍連德落淚了,于驷興也落淚了。

    因為在此之前,他們心底清楚,如果疫情再控制不住,為确保哈爾濱和整個東三省的安全,朝廷可能會聽從一些老臣的建議,下令放棄傅家甸,把它徹底封存起來,讓這裡的人自消自滅。

    到了那時,這裡就會成為一座隻有烏鴉盤旋的城了! 死亡數字後面的那個零,無疑是一輪旭日,給伍連德晦暗已久的心帶來了光明。

    于驷興格外高興,他邀伍連德去道台府,說是除夕傅百川帶去的燒酒,還剩多半簍呢,今夜要一醉方休。

    伍連德痛快地答應了。

    給施肇基發完每日疫情電報,伍連德與于驷興一起,乘馬車去道台府。

    他們路過周耀祖家的點心鋪子時,見裡面燈火微明,一個女人忙碌的身影,從窗裡隐隐透出來。

    于驷興叫車夫停一下,打發他進去看看,是不是于晴秀做着點心呢?車夫進去後,很快捧着一包點心出來了。

    車夫還沒回到馬車這兒,點心的香氣已飄過來了,是杏仁酥餅的味道。

    車夫喜滋滋地對于驷興說:“老爺可真有口福,酥餅剛出爐,還熱乎着呢!”于驷興對伍連德說,用于晴秀做的點心下酒,比用鄭興文做的菜下酒,還要美妙。

    說完,咂了咂嘴。

     于驷興以前喜歡于晴秀做的點心,喜歡她的詩文,現在他又多了一樣喜歡,喜歡她失去親人後,那份超然和活力,你從她深夜烤點心上完全看得出來。

    封城以後,為了減輕監獄的防疫壓力,官府擇其罪輕者,提前釋放了一批人,于驷興趁此讓周耀庭獲得了自由。

    于驷興想,且不論周耀庭是否強奸了普濟藥房的日本女人,單就周濟一家為防疫所做的巨大犧牲,哪怕周耀庭不是個善主兒,把他押在牢裡,都于心不忍。

     于晴秀的點心和傅家燒鍋的酒,把墨一樣的黑夜,一點點地洇白了。

    于驷興和伍連德在書房裡,推杯換盞至黎明,方才歇息。

    于驷興躺下後,聽見窗外有鳥叫,他披衣起來,隻見薔薇的花枝上,落着一群毛茸茸的麻雀。

    它們踏着花枝,令花枝搖曳,也令撒在花枝上的晨光搖曳。

    這群麻雀,看上去就像一叢早開的薔薇花。

     二十二回春 昏睡了半年的冬天,到了清明的日子,終于打了個長長的呵欠,醒來了。

    屋頂的積雪開始融化了,那一條條懸垂在屋檐下的冰溜兒,雖然長短不一,粗細不等,但都是螺旋狀的,而且一樣的透明。

    如果說屋檐是一個人的嘴唇的話,那麼冰溜兒就是閃光的白牙。

    不過這時節它們在嘴上還是虧的,向陽坡的草芽才冒出來,榆樹的枝條也剛剛變得柔軟,它們隻好咀嚼風了。

    好在風很好吃了,不再幹冷生澀,而是柔軟溫煦。

     自從疫情死亡報告顯示為零後,傅家甸不再有因鼠疫而亡的人。

    到了三月下旬,連疑似病例也沒有了,伍連德下令解除了對傅家甸的隔離。

    從天津來增援的醫護人員和從長春調過來的陸軍,完成了防疫使命,先後撤離哈爾濱。

    路障清除了,各處的柴米處取消了,紅區白區藍區黃區又成了一個區了。

    如果問這個連成一體的區是什麼顔色的?該是綠色吧,因為春天隐隐發聲了,當它的叫聲連成一片時,傅家甸就是滿眼的綠了。

     起死回生的傅家甸,街市又有人氣了。

    商戶門前探出的煙囪,漸次飄出煙火氣。

    朝廷對伍連德撲滅了東北鼠疫甚感欣慰,準備在奉天召開萬國鼠疫研究會議。

     伍連德四月初奔赴奉天開會的時候,得到了夫人黃淑瓊捎來的家書,他們的幼子長明,因誤食不幹淨的牛奶而夭折,看來自己那天所夢不虛,長明确實做了長明燈裡的燈油了。

    他顫抖着折起家書,想着有一種光明,在他推開家門的一瞬,再也看不到了,潸然淚下。

     清明節的這天,傅家甸郊外的墳場上,火光閃爍,紙灰飄飛,哭聲陣陣。

    那些失去親人的幸存者,買了還魂粗紙,去祭奠親人。

    由于焚屍,死去的人沒有自己的墳,這樣的死者就給人一種失蹤的感覺,好像他們一不留神,又會蹦出來。

    所以大家圍聚在一起燒紙時,微風拂動衣襟了,額頭被紙灰擦着了,火燎着手指了,都被認作是死者來認親人的舉動。

     “還扯我的衣襟呀,到了那兒,有比我好的,再說一個吧。

    我又不能生,你何苦還戀着呢。

    ”說這話的是胖嫂,她男人死了後,她一天天瘦下去,好像她身上的油,都被他男人暗中抽走了。

     “你想燒壞我的手,不讓我趕馬車了?那可不中哇,我還得靠它吃飯呢。

    你在那兒好好照看着繼寶,我在這兒給你好好養着繼英。

    ”這是王春申說給金蘭的話。

     于晴秀也帶着喜珠過來燒紙。

    不過她不像别人似的跪着燒,她肚子大得蹲都蹲不下,隻能站着,手執長杆,撥弄着被火光舔舐的紙錢。

    别的女人哭哭啼啼,于晴秀卻異常平靜,隻是在燒完紙的一刻,望着漫天離地輕飛的紙灰,她說了句:“冬天下白雪,春天倒下起黑雪了。

    ” 人們在墳場哭夠了,搭幫結夥回城的路上,就不那麼哀切了。

    種地的和種地的并肩走着,讨論着今年是多種點大豆好呢,還是多種點高粱;賣布的和開裁縫鋪的走在一起,猜測着今年哪種花色的布,會受女人的喜歡。

    更多的人,談論的還是剛剛過去的鼠疫,說是伍連德正在開萬國鼠疫大會,現在他成了英雄,他去奉天,施肇基特别叮囑道台府的名廚鄭興文随行。

    他們還說俄國人和日本人最會送空頭人情,分别在自己經營的中東鐵路和南滿鐵路上,做出了讓伍連德終身免費乘車的決定,他又怎麼可能常坐火車呢!人們從這一系列動向來推斷,朝廷會給伍連德加官晉爵,隻是一個醫官能得到什麼職位,他們絞盡腦汁,也猜不出來。

     胖嫂和于晴秀走在一起。

    于晴秀對她說,自己的點心鋪子還要開下去,店裡正缺人手,要是她不嫌棄,就跟她一起幹好了,錢上虧不了她。

    還有,她沒孩子,就把喜珠過繼給她,反正自己肚裡還有一個。

     胖嫂沒有想到自己一瞬間捧到了金碗,還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孩子,喜極而泣,竟“撲通”一下跪倒在于晴秀面前,給她磕頭,說于晴秀是活菩薩。

    她跪的時候,也沒注意腳下,竟跪到一坨牛屎上。

    于晴秀打趣她:“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快起來吧。

    ” 胖嫂樂了,喜珠卻哭了,她不願意給胖嫂當閨女。

    她指着娘的肚子說她偏心,為什麼不送那個孩子,偏要把她送人?于晴秀笑了,說肚裡的孩子還沒下生,怎好在他不明不白的時候就送了人?喜珠跺着腳發狠說,要是敢把她送人,她就跳冰窟窿,把自己喂魚吃!胖嫂聽了,趕緊說喜珠隻給她當幹閨女就行,不用過繼給她。

    喜珠擦幹眼淚,撇着嘴,似乎是連幹娘都不願認她。

     怕于晴秀反悔吧,清明的下午,胖嫂把幾件值錢的東西和換洗衣服打點好,挎着包袱來了。

    為了歡迎她,于晴秀沏了茶,特意烤了一爐蜜糖花生酥餅。

    也許是累着了,天剛黑下來,彎彎的上弦月才現出形影,于晴秀覺得肚子一陣絞痛,她知道這是要臨産了,趕緊吩咐胖嫂燒鍋熱水。

    鼠疫中,傅家甸的接生婆死了兩個,活下來的那個住得又遠,于晴秀決定自己生。

    反正她生過兩個孩子了,也不緊張,讓胖嫂搭把手就是。

    除了燒水,于晴秀還讓胖嫂準備好熱毛巾,把剪刀在火上燎過消毒,預備着剪臍帶。

    胖嫂因為沒接過生,忙碌加上驚慌,滿頭大汗的。

     鍋裡的水燒開的時候,于晴秀順利生産了。

    嬰兒“哇——”的一聲哭出來的時候,胖嫂也跟着哭。

    因為她這輩子,最渴望的就是聽到這樣的啼哭。

    于晴秀讓她剪臍帶的時候,她哆嗦着,說那是一條肉,連着血脈,她下不了剪子。

    于晴秀虛弱地說:“你下不了剪子,我和孩子就不得安生。

    ”胖嫂這才把顫動着的臍帶夾在剪口裡,閉上眼睛,剪斷了它。

    她提着沾染着血迹的剪刀,哭得更兇了。

    于晴秀問她生下的是小子還是閨女?胖嫂連忙擦幹眼淚,去看嬰兒。

    辨明性别後,她喜滋滋地回道:“恭喜了,翟役生這個可憐鬼,又有雞雞可掏了。

    ”于晴秀笑了,說:“那就叫他喜歲吧。

    ” 周耀庭出了監牢後,把行李又搬回了禁煙所。

    對于周家祖孫三代因送飯感染鼠疫而死,他是鄙視的。

    說是他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多管閑事。

    這世上,最金貴的是性命和銀子,把這兩樣看好,才是聰明人。

    周耀庭除了憎恨普濟藥房的那對日本人,還憎恨顧維慈。

    他每天必做的兩件事,一是去普濟藥房查貨櫃上有無違禁藥品,逼得他們無法賣嗎啡;還有就是每天去顧維慈的家裡鬧。

    他進門之後,不是說傷風了,将鼻涕擤在炕櫃上;就是說胸太悶,大聲咳嗽着,把痰吐在窗台的花盆裡。

    顧維慈捧給他的茶,他不是嫌涼,就是嫌熱,一壺壺地給潑掉。

    在他想來,顧維慈當時跟他一起去藥房,自己就不會被日本女人勾引,也就無牢獄之災。

    被周耀庭折騰得萬般無奈的顧維慈,隻好把那個龜形銀盒拱手奉上,周耀庭這才放過他。

     周耀庭想着人生難測,所以頻頻去妓館尋歡,想着萬一死了,也是個風流鬼。

    可他發現,姑娘們在他身下時,都閉着眼睛。

    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們嫌他從牢裡出來?後來一個實心眼兒姑娘告訴他,他現在是個豁牙,他行事時,半張着嘴,面目扭曲,再加上缺失的門牙,實在滑稽,她們老想笑,因而都不敢擡眼看他。

    周耀庭無奈,隻得鑲牙。

    鑲牙必須去埠頭區找洋醫,沒想到鑲一顆牙,趕得上去十次妓館的價錢了,周耀庭心疼得直罵,說是真牙沒花一文,假牙卻要那麼破費,這不合理。

    洋牙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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