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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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八日,節氣中的小雪去了,大雪來了。

    這天剛好是阿彌陀佛的聖誕,若是往年,寺廟的香火會格外盛。

    鼠疫并沒有像傅家甸人期待的那樣,會随着天冷而銷聲匿迹。

    相反,它是愈演愈烈了。

    傅家甸簡直成了閻王爺的道場,你眼見着他一天天地調兵遣将,擴充隊伍,也不知地下有什麼大的戰事,需要這麼多的人馬。

     雖然節氣是大雪了,但入冬以來,哈爾濱的雪,都不太大。

    有的時候你看見天陰了,雪花也零零星星飄了起來,可是沒過多久,它就收腳回天庭了,大概嫌人間太土氣了吧。

    這樣的雪,就給人謊言的感覺。

    傅家甸的街巷少有積雪,狂風一起,塵土、炭灰和煤渣,就會随風飛舞,迷了路人的眼睛。

    本來人們因為見了太多的死人,麻木得不會哭了,可是眼睛裡飛進東西後,不流淚的也得流淚了。

    這時候,倒是那些狹窄的小巷子,灰塵會少些。

    這樣的巷子往往地勢低窪,雨季出行困難,住在兩側的人家,會聯合起來,在巷子鋪上木闆,不為泥濘所陷。

    那些橫在泥路上的木闆,到了冬天,由于下面的稀泥凍結了,等于是被天然的膠水牢牢粘住了,木闆無形中成為了一把把鐵扇子,死死壓着塵土,再大的風,也休想将它們掀起來。

     大雪節氣的第二天,太陽未出。

    王春申還沉沉睡着,金蘭來到馬廄,把他叫醒,說是繼寶病了,低燒了小半宿,想吃鴨梨,讓他起來後,去果品店買幾個。

    金蘭吩咐他的時候,語氣鎮定,可王春申聽了,急得口幹舌燥,嗓子立時就啞了:“繼寶又沒出門,怎麼會傳染上?” 王春申看不清金蘭的臉,因為天還沒大亮,馬燈也熄了。

    金蘭站在他面前,隻是一道朦胧的黑影,有點鬼魅的氣象。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金蘭寬慰他說:“不像是鼠疫。

    他眼睛紅了,淌眼淚,流鼻涕,嗓子也腫了,看樣子是要出麻疹了。

    他也真是的,繼英比他小,都出過疹子了,他十來歲了,才出。

    越出得晚,越遭罪。

    ” “你敢保證是麻疹?”王春申說。

     “就是鼠疫的話,你的兒子,你還不敢看了?”金蘭說這話時,聲音擡高了,顯然不高興了。

     “我哪是那個意思呀。

    ”王春申說,“我是怕他出危險。

    ” 金蘭的語氣和緩了一些,說:“出疹子不能大意了,得看好。

    要是出不好,落下疤瘌,将來都不好讨老婆了。

    ” “那該注意些什麼?”王春申邊說邊穿衣服,準備去看繼寶。

     “别喝涼水,吃點好東西。

    最要緊的,是不能受風。

    ”金蘭說,“反正咱這客棧如今也沒人住,沒客人咕咚門,風也就閃不着他。

    ” 王春申仍不放心,問:“那得多少天能好啊?” 金蘭很有經驗地說:“先低燒個一兩天,等疹子慢慢出來了,再高燒個兩三天,疹子出齊了,燒一退,疹子結疤蛻皮,也就沒事了。

    快得一個禮拜,慢得十天吧。

    ” “繼寶也真會找時間出疹子。

    ”王春申歎息一聲,說,“如今做買賣的,誰還敢來傅家甸?我估摸着,水果店的鴨梨,進不來貨,早空了。

    ” “小孩子出疹子,就跟春天下了種子就得發芽一樣,他憋不住,不生受得了嗎?”金蘭不高興了,“虧你還是他親爹!” “親爹”這個詞,王春申聽來格外刺耳。

    在他想來,這是金蘭故意在他面前炫耀繼英非他所生,含有示威的意思。

    王春申不想沉默了,幹脆也挑明了,單刀直入地說:“繼英他爹瘋了,往後他也沒法認他閨女了吧?” 金蘭“哼”了一聲,說:“誰說繼英他爹瘋了?” 王春申說:“那個撿破爛的,不是被鼠疫吓瘋了嗎?” 金蘭冷笑一聲,說:“你以為我金蘭會跟一個愛吃老鼠的在一起?!啊——呸!虧你想得出來!” “繼英他爹要不是李黑子,就是擺卦攤的張瞎子!”王春申被那一聲“呸”激怒了,索性把多年來對繼英身世的猜測和盤托出,“跑不出這兩個埋汰人!” 金蘭這回大笑起來,這笑聲聽上去像貓頭鷹的叫聲,瘆人極了。

    不僅王春申被吓毛了,黑馬也不安起來,直打響鼻。

    金蘭收住笑,挖苦地叫了王春申一聲“王掌櫃的”,然後說:“你以為沾我金蘭的,不是撿破爛的,就是瞎子?你也太小瞧了我!”金蘭又“呸”了一聲,大踏步地,嗵嗵走出馬廄。

     王春申氣得七竅生煙。

    他穿戴好,洗了把臉,抽了袋煙,拍了一下黑馬的背,說:“好兄弟,你也聽到了,這就是我的女人,這就是我過的日子,他娘的!” 王春申走進客棧時,迎接他的是翟役生香甜的呼噜聲。

    為了節省柴火,金蘭隻燒一鋪大炕,所以翟役生、金蘭、繼英、繼寶是睡在一鋪炕上的。

     偌大的客棧,隻回蕩着一個男人的呼噜聲,這個男人的氣息就顯得強悍。

    好像這屋子的每一個物件,都被這氣息打上了烙印,跟着姓了翟。

    這個早晨,王春申聽着這喧賓奪主的呼噜,突然心如刀絞,恨不能取來案闆上的刀,割斷翟役生的喉嚨。

     炕沿上擺放着油燈、毛巾、水碗和痰盒,這都是金蘭為了照顧繼寶而預備的。

    這說明金蘭夜裡給繼寶接過痰,擦過汗,喂過水。

    王春申看着這些物件,再看着油燈下守着繼寶的金蘭熬得兩眼通紅,心一軟,對她和翟役生,也就沒那麼大的怨氣了。

     繼寶這會兒睡着了,王春申憐愛地撫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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