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過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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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歲以往見過的死人,都是裝在棺材裡的。

    也就是說,他沒有看到過真正的死人。

    可是鼠疫發生後,自巴音開始,他不斷看到街頭的屍體。

    有的人是歪歪斜斜走在路上,突然支持不住,抽搐着倒地身亡的;有的則是死在家裡了,親人怕受牽連被隔離,或是不舍得出錢埋葬,而棄屍街頭的,反正如今專門有人在街頭收屍。

    這些人死得都不甘心,不是睜着眼睛,就是大張着嘴,好像他們還沒看夠這個世界,還有什麼話要與親人訴說。

     一想起巴音被剝光後穿着白背心花褲衩的模樣,喜歲就惡心。

    他憎恨那些哄搶巴音衣服的人。

    其中的兩個,大約遭報應了吧,巴音死後不久,他們也染上鼠疫,一個死了,一個在疫病院苦苦掙紮着。

     周耀祖和喜歲,先後近距離接觸了鼠疫患者,所以最初的日子裡,于晴秀寝食難安,生怕他們像魚一樣,撞在鼠疫這張看不見的網裡。

    半個月過去,見老的小的安然無恙,這才松了口氣。

    自從傅家甸人不能自由進入埠頭區和新城區,喜歲也無法賣報了。

    他跑野了,收不回心,盡管于晴秀說外面不安全,不讓他出去,可他照舊在街上遊蕩。

     街市因鼠疫而徹底變了臉,這點喜歲看得最清楚。

    不僅鋪子開張的少了,行人少了,就連那些做小生意的也不見蹤影了。

    原來榆樹下老有崩爆米花的、锔缸锔碗的,現在他們撤了,那幾棵榆樹就好像被人掏了心,沒生氣了。

    有一回喜歲路過一棵大榆樹,想着沒有了生意人爐中炭火照耀的它,一定很冷,忍不住捶打了一下樹身,說:“今冬受凍了吧?”沒想到榆樹還“呀”一聲搭腔了,原來樹杈間坐着隻烏鴉。

    看它滿懷心事的樣子,喜歲猜測它在烏鴉群裡犯了什麼錯,正獨自悔過呢。

     喜歲發現,跟他一樣每日在街市中遊蕩的人,還有兩個,一個是李黑子,一個是翟役生。

     李黑子因為喜食老鼠,鼠疫一起,就說自己的大限到了。

    他自認為吃了那麼多老鼠,身體裡毒素甚深,感染鼠疫已成定局。

    本來他就膽戰心驚的,撿破爛兒時呢,又總是碰到出殡的,一想到自己也要被裝進棺材,埋在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中,陪伴自己的将是寒鴉冷月,李黑子便打哆嗦。

     李黑子哪一天吓瘋的,喜歲最清楚了。

    因為他前一天見他時,李黑子穿着還正常,見着喜歲還問,是不是鼠疫來了,報紙也不印刷了。

    因為他在街上一份報紙也撿不到了。

    可是喜歲第二天再見李黑子時,他的神色和打扮都不對了。

    他身披麻袋片,一腳穿黑色棉靰鞡,一腳穿的卻是土黃色氈靴,額上貼着一張镂空的紙錢,鼻梁上糊着帖膏藥,簡直就是廟裡的小鬼出來了。

     喜歲見到李黑子,問:“你這是去哪兒呀?” 李黑子興緻勃勃地說:“上天買東西去!” 喜歲明白他這是瘋了,順着他說:“天上賣什麼呀?” 李黑子湊到喜歲跟前,用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兒,說:“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說出去。

    ” 喜歲點頭說:“我不告訴别人。

    ” 李黑子左右看看,四顧無人,這才壓低聲對他說:“知道嗎,天的日子過不下去了,要把手裡最金貴的太陽和月亮往出賣了!” 喜歲吐了一下舌頭,說:“那你買哪個呀?” 李黑子一抹嘴說:“我買哪個?男人還不是奔月亮去的?買回家,摟着光光溜溜、圓圓乎乎、漂漂亮亮、幹幹淨淨的月亮睡覺,你說得多恣兒啊。

    ”說着,鼻涕下來了。

     喜歲說:“瞧瞧你,美得鼻涕泡兒都下來了。

    ” 李黑子用襖袖擦幹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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