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桃紅

關燈
自從巴音死于鼠疫的消息傳開後,紀永和簡直要瘋了,屋裡屋外折騰不休。

    巴音吐在石闆地上的那口血,如同夢魇,折磨着他。

    他讓翟芳桂用肥皂水,把它擦了十來遍,還是不放心,說是可能血液中的毒素,已經滲透進石闆了,幹脆将整塊石闆撬起,扔掉了。

    為了補上缺損的這塊,紀永和轉遍了石材店,幾乎跑折了腿,也沒找到一模一樣的。

    不是厚薄與原來的不符,再不就是顔色不對路。

    最終,隻得選了一塊大小厚薄與原來的一緻,顔色稍深一點的鋪上。

    不過,新石闆落地僅僅三天,紀永和就後悔了。

    因為原來的是淺灰色,現在則是深灰色,怎麼看怎麼像一朵烏雲。

     不僅屋裡的石闆地,屋外的榆樹,也成了紀永和的眼中釘。

    他認為榆樹招來烏鴉,帶來晦氣,巴音才會突然而至。

    榆樹不能濫砍,他便想着紮草人驅趕烏鴉。

    為了這兩個草人,紀永和費盡周折。

    江岸的枯草,已被雪埋住了,他隻能去草料鋪買,而那兒的草,因為是供給牲畜食用的,多已粉碎。

    他去了三家,才買回一捆。

    而幹草的價格,比往年高出近一倍!紀永和詢問原因,店主說今夏大水,最早在松花江邊打下的草,雖已晾得半幹了,卻被席卷一空;水撤之後,再打的草,又被強行罰款,說是江岸的草屬于中東鐵路附屬地,不能随意割取。

    幹草的價格,隻能扶搖直上。

    紀永和背着幹草回來時,一路罵娘。

    紮草人也是個手藝活,不是誰都能做得了的。

    紀永和試了試手,敗下陣來,隻得用一升谷子,雇來個懂行的,紮好後,攀着梯子,将張開雙臂的草人,如願固定在樹冠上。

     可是,紀永和要被氣吐血的是,烏鴉見了草人,毫無懼色,照舊來不說,有的還落在草人上,把它當成了溫暖的窩!紀永和恨得咬牙切齒的,心疼買幹草的錢和那升谷子。

     糧棧最愛招兩樣東西,天上的烏鴉和地上的老鼠。

    所以開糧棧的,與開客棧的一樣,都得養貓。

    以往貓夜裡捉完老鼠,白天可以上炕懶睡,傍晚也能在餐桌下享用主人丢給的美食。

    可是鼠疫一起,紀永和不但怕老鼠,連貓也怕。

    因為貓捉完老鼠,會把它吃掉。

    它的爪子和嘴,在紀永和眼裡,就是上了膛的槍口,充滿危險。

    他吩咐翟芳桂,每天要給貓洗一回澡,不許它上炕,更不許它接近餐桌。

    貓的好享受,突然間都沒了,自然不習慣。

    而且大冬天的,還得日日被浸在水盆裡一通洗,貓的委屈,就全挂在臉上了。

    它緊着鼻子,嘴巴閉得嚴嚴的,眼裡露出哀傷。

     紀永和家的糧棧,是木頭房子。

    糧倉占據了主體,東側辟出一角住人。

    糧倉的房梁下面沒有吊棚,而住屋則糊了紙棚。

    紙棚每到春節前,要新糊一層。

    所以紙棚對老鼠來說,就是甘美的千層餅。

    夜半時分,老鼠喜歡溜到紙棚上,笃笃地嗑糨糊。

    紀永和以前聽到老鼠在紙棚上鬧,照睡不誤,可現在老鼠的些微動靜,都讓他心驚肉跳。

    他擔心老鼠嗑破了棚,一個跟鬥栽下來,正落在他嘴裡,把瘟疫傳給他,因而一聽見它們在紙棚簌簌跑,趕緊起來,拿起笤帚,拍打紙棚,以此震懾。

    可是老鼠體力充沛,這邊你趕完了,不出三分鐘,它們那邊又來了。

    紀永和又不敢像以前似的,把貓抱到住屋鎮守,被擾得整宿整宿睡不好覺。

    早晨起來,兩眼熬得跟兔眼一樣紅。

     貓受到冷遇後,對老鼠充耳不聞,任其遊竄。

    這下老鼠們高興壞了,它們在糧倉中,手舞足蹈地嗑開了裝高粱的麻袋,在盛芝麻的鬥裡盡興打滾,将裝元豆的木箱,做了自己的窩。

    而且,嫌糧棧缺黑米似的,将屎遺得四處皆是。

    看着
0.09013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