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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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注視達雅克人巴都從背簍拿出一根釣絲和釣鈎,用番刀削了一根樹枝作釣竿,采了數十顆無花果作釣餌。

    巴都将十數顆無花果撒向巴南河,河水爆開十數朵小水花,無花果已不見蹤影。

    巴都用釣鈎咬住無花果,甩竿,釣絲和無花果沉入水中隻有半秒,拉上一尾像胖子手腕的鲇魚。

    巴都用番刀砍斷鲇魚背上和鰓邊三根毒刺,将鲇魚丢在數塊波羅蜜葉上。

    再以無花果作餌,甩竿,如此六回,釣上六尾鲇魚。

    鲇魚失去毒刺後溫吞懶散。

    巴都從背簍拿出鐵鍋,用河水洗淨,将矮木叢兩支王公豬籠草瓶子裡的清水倒入鐵鍋,拾掇一批枯枝,在河邊生火煮食鲇魚。

    兩尾鲇魚開膛剖肚入鍋後已占去三分之二空間,巴都分三批才将六尾鲇魚煮熟。

    二人邊煮邊吃。

    鲇魚無鱗少刺,滑嫩多油脂,入口即化,連嬰兒也可以啜食。

    巴都吃鲇魚别具一格,從魚尾一路啃食上去,最後剩下一顆魚頭。

    魚頭滑燦兼粗粝,魚嘴偾張,胡須悠長如蔓。

    巴都咬爛魚嘴,邊食邊吐出魚骨和胡須,将一顆魚頭啃得屍骨不存。

    雉如法炮制,吃得滿嘴酸痛,不小心吞下的胡須一度鲠在喉嚨中嗆紅了整張臉。

     “你休息一下,我在上遊準備了一艘舢闆,約半小時腳程。

    我去把舢闆劃下來。

    ”巴都背起竹簍消失在一片矮木叢中。

     正是中午時候。

    雉半躺在無花果樹下,望着對岸莽叢。

    雉撿起幾顆無花果擲入水中,爆開數朵水花,不久又爆開數朵更大的水花。

    浮光掠影中,雉斷定食果者仍然是鲇魚。

    一隻水獺從對岸河灘潛入水中,不久浮出水面,吐幾口氣後又潛入水中,如此三四回,最後出水時銜了一尾鲇魚回到岸上。

    水獺忽隐忽現,體肥毛豐,在水中曲回如鳗,銜着一尾鮮血淋漓的鲇魚,沖向溫暖深邃、生氣蓬勃的幽密巢穴,仿佛四周凄然鳴叫、嗅尋着或進入雌獸陰穴的雄獸。

    水聲潺潺,水光潋滟,魚鷹、魚狗、婆羅門鸢、射水魚捕食獵物,人膽豬心狀石塊鋪滿河床,一群人正慢慢走過布滿鳥糞蛙卵的樹橋,一艘舢闆從上遊徐徐航來,停擺在河岸上。

     “餘先生,船來了……” 雉被巴都搖醒。

    巴都胸膛黝黑,全身紋案糾纏,手臂上的豬籠草刺青尤其醒目。

    他穿着一件太小的白襯衫,太大的栗色短褲仿佛裙子。

    雉猜想那襯衫可能是巴都家中女眷之物,短褲則是英國人穿過的二手貨。

    英國佬常以随身物和達雅克族以物易物,包括假牙義手,雉相信如果可以,達雅克族更喜歡植着金發的頭皮和碧眼。

    巴都一百六十幾公分的身高在達雅克族中不算矮了,但白種人的尺碼使巴都頓形失色,仿佛馬來熊碰到了北美棕熊。

    巴都以一條老藤将短褲系在腰上,藤上挂着番刀和刀鞘,一個獸皮制成的箭筒和一個不知裝了何物的皮囊。

    雉和巴都第一次見面時,就發覺箭筒是一隻削去腦袋的飛鼠,而皮囊可能是豬尾猴肚壑吧。

    箭筒毛發參差,肢尾偾張,顔色接近山竹皮,仿佛祭壇上的死獸。

    皮囊則像一條小癞皮狗。

    巴都還背着幾截仿佛釣竿的細竹,胸前挂着一雙七八成新的球鞋。

    不知是舍不得穿或穿不習慣,巴都在靠近醫院的巴南河畔接迎雉時,胸前即垂挂着這雙球鞋。

    雉始終沒有看見巴都穿上它。

    巴都的大腳丫因此成了雉第一個研究的對象。

     雉和巴都将行李擡到舢闆中央,巴都蹲在船尾操船槳,雉坐船頭,二人面對面,上溯巴南河。

    河水湍急漿綠,兩岸的綠青纖維撩深了視覺和蠕動了味覺,雉也操起一槳,二槳在船外一路啃咬,緩慢前進,仿佛蚱蜢嚼葉。

    巴都腳底厚繭遍布,腳趾耷拉像十朵蘑菇菌。

    雉從來沒有看過如此簡潔飽滿的腳趾頭。

    雉的腳趾長期包紮皮鞋中,五趾一束,腳闆蒼白如苞。

    雉不由自主沿着巴都精瘦的小腿往上打量。

     巴都突然停槳,褪下襯衫擲在腳下,重新劃槳時,動作像鑿石劈樹,舢闆被笞痛了似的,在溯洄中一拐一拐,埋頭加速前進像一頭受驚的驢。

    雉數次入水搗槳,一股兇猛力道将船槳吐出,最後竟覺得河面滿布利牙。

    巴都搖搖頭,揮揮手。

    雉隻得停槳。

    舢闆從蚱蜢嚼葉變成牛啃草,兩岸大緻相同的風景一再反刍,吃進去的,屙出來的,乃至嘔出來的也大緻不分,唯一不同的是胃壁肛道加速蠕動。

    巴都的快搗深劃使舢闆乖戾莽撞,讓雉想起小時候騎着總督漫遊,總督即興多歧的路線難以預知。

    總督閑閑地啃瓜果,吃草葉,拉屎放尿,尋找入侵者,深不可測的活動路線其實和它的腸胃構造一樣規律不變,不同的是,小時候的雉随時可以從總督背上彈開,而坐在那艘被動物化的舢闆上的雉,看着埋頭揮槳不理睬自己的巴都,仿佛兩隻公麋鹿搏鬥時被犄角死死抵住了喉嚨要害。

     野兔快跑,臭鼬翻筋鬥,耳廓狐耳聰目明,在一排耍猴道具的桌椅上。

    淺藍牛仔褲,白球鞋,及肩黑發,大眼睛。

    四十多個嫩面孔,四十多種服飾,雉仍然一眼看見那件白襯衫。

    襯衫主人擁有耳廓狐的聽力,野兔的敏捷,臭鼬的遁功,任他徒勞追獵,卻常常自動上門,像此刻九月開學第一天第二節課。

    九月陽光像海葵觸手撥弄地球這隻缤紛小醜魚,教室外的陽光像巴南河上水光,教室内的盆栽和人造花紅肥綠瘦,牆上的黴塊仿佛根荄球莖,舵輪造型時鐘,船骸狀的扭曲黑闆,拭得比他們門牙還要透亮的玻璃窗戶,永遠黑乎乎的彩色電視機藏寶箱似的浮在天花闆一角,六盞日光燈照射着四十多張觀賞魚類無食欲的臉孔,湊巧的是,教室後方布置欄上竟裝飾着海底奇觀,粽子狀河豚,菠蘿面包似的蟹,乳腺似珊瑚,一群小美人魚,黑白黃紅,世界大同。

    雉仿佛縱入了水族箱。

    巡堂員戴着潛水鏡似的眼鏡,青蛙一般撲向玻璃窗戶,巡堂姿态如此曼妙,讓人不得不以為遭遇了浮力和溯洄雙重阻力。

    雉模仿已走遠的女巡堂員擺臀甩胸,走到黑闆旁伸出右手。

    “開電風扇,”不等答案,按下四個鈕。

    “可以吧?”天花闆上電風扇開始運轉像空氣幫浦。

    咕噜咕噜。

    笑聲像蘸了鹽,灑了防腐劑,一點也沒有十三四歲小朋友的腥味。

    這老師不難相處……駱駝的笑靥,馬的酒窩。

    注意左起第二排第三個座位,白襯衫主人的蒲團、蹲坑。

    也跟着大夥笑。

    有聲海豚,高頻率音波,反射,雉的距離形狀。

    笑靥如膘,有氧。

    沒酒窩,雙頰卻是癢癢的。

    頭發不再小學時代,藏耳遮眉鑽陋規,有經驗的發匠。

    那雙唇,四聲了六年。

    那雙眼,嫣,妍,掩,焰,從陰平到去聲。

    那雙眉,有時睡醒不分,有時跳脫如山貓頰須。

    那雙耳啊,不示人……這狡兔一頭竄進了雉任教的一年十六班英文課,湊巧之窟,綿密之夜行獸嗅腺,女子性器宮之豬籠草,猴飲,蜥舔,犀戳。

    整潔評分員經過水族箱外,挖尋玻璃上的污點和窗槽上的塵垢之細心猶如岸上猴群相互抓蚤。

    每抓一虱,就用紅筆記錄在評分表上。

     “像到動物園踏青呢……”雉說,“制服呢?……” “注冊時繳了錢了,”男喉女舌,性别部位之強調,“……還沒發下來……” 白襯衫主人牙齒微露,一手掩嘴,抓住了一個準備出腔的小呵欠。

     “老師大概失蹤兒童照片看多了,覺得各位有點眼熟……所以上課第一天,先做點身世調查,”雉說,“學過二十六個英文字母……” 四十多個男掌女肘。

    白襯衫主人也舉手了,耳廓狐左耳因此豎得更高。

     “——還記不住的,舉手。

    ” 沒手。

     “能夠準确念出四十一個子音母音的,”雉說,“舉手。

    ” 童詩、三字經、五言絕句似的肢體語言。

    沒手。

     “喜歡”“讨厭”“想”。

    雉在黑闆上很稚氣調皮地寫下五個字。

    “歡”尾拖得很長,“想”左上方彎彎地叉出一撇,那由右至左直豎的五字竟像一頭白森森的牦牛。

    “叫到名字的,請用這三個動詞造三個句子,主詞是你自己。

    大聲說出英文名字,如果沒有,我幫你取一個。

    ” 肢體眼神很班比維尼。

    那雙黑眼珠直直戳過來,黠而憐,小紅帽和賣火柴的小女孩。

    雉被童話毒素麻痹了半個身子,脖子僵硬,隻敢仔魚啄苔一小口一小口觑白襯衫,抵在舢闆窄小的艗首,嘩啦轟隆,水花像骨刺,再不變換姿勢,左腳怕要抽筋。

    水族箱很熱絡,雉喜歡這氣氛。

    大緻上,四十多尾飼魚仍然保持野生種的體形特質:攀鲈科的強韌生命力,鲫的樸拙,錦鯉的友愛。

    經過兩三年的人工飼養和配種後,斑斓花俏,嬌嫩懶散,變種為水族箱的純粹觀賞品:攀鲈成為好鬥嗜血大鳍闊尾的鬥魚,鲫是獅頭黑紗尾頂天眼的金魚,鯉則成為人工池裡俯看的名貴畜奴。

    水質混濁時,鲈科也會逃出學校、家庭,用鰓褶向空中索氧,但最終仍縮回水族箱,乖乖接受進一步的變種。

    雉自己呢,可能是水陸兩栖怪物,蜥蜴蝾螈之類,醜陋猥葸,水陸交媾,挖穴産卵,水族箱裡蔚為一大奇觀。

     “王小麒……” 白襯衫終于舉手了。

    稀有品種的魚類學名。

     “有英文名嗎?” ……搖了搖頭。

     王——小——麒——。

    慈鲷科,熱帶魚之最,原産南美,雜食,口孵卵或沉性卵,性喜隐蔽,活躍中下層水域,名媛淑女之名:天使,畫眉,七彩鳳凰,柳絮,琴尾,神仙。

    畫一基線,寫在黑闆上:Persephone——佩——西——芬——妮。

    十個字母,四個音節,重音節在第二音節,第一音節卷舌,不要念成telephone的phone。

    佩——西——芬——妮。

    佩西——芬妮。

    佩西芬妮。

    嘩嘩啦啦。

    轟隆轟隆。

    太長了?名字之貴,累贅雕鑿,阿拉伯王子的全名,馬來土侯的頭銜,黛安娜王妃的婚紗,天堂島的尾羽,綿延曲回一塊黑闆鋪不完。

    佩——西——芬——妮。

    希臘神話熱愛生命自然的女神。

    佩西芬妮。

     “……好……”熱帶魚之後,餘氏七彩紅鳍小麒鲷,原産台灣,混養,易驚(?),群居性。

     “你記得吧?” “老師取的必然是好的……”溫馴。

     “好,跟着我念……”視覺潮濕,喉頭滑潤。

    咕噜。

    嘩嘩。

    “佩——西——芬——妮——” “佩西……芬妮……” “很好,音發得很準,”雙手劃遊,左腳不聽使喚。

    潑剌嘩啦。

    “佩西芬妮——” “佩西芬妮。

    ”紅鳍,因為頭上的紅發夾。

     “好極了。

    好流利。

    再說最後一遍。

    ” “佩西芬妮。

    ”伸手掩口,抓不住一個巨蛙般漫遊出腔的大呵欠。

     “佩西——” 舢闆像一頭驚驢将他擲入巴南河時,雉正仰視河岸上一個大蜂巢,完全沒有防範,或許是巴都暴烈的搗槳,或許是激流、暗樁、漂浮木,隻感覺那隻扁扁的水獸像中了箭,削了肢,落入了陷阱。

    它徹底翻了個身,龍骨朝天,貼着一根顯然從伐木廠流失的浮木漂向下遊。

    雉才剛調整完姿勢,觀巢揉腳,落水後左腿突然失去知覺,一頭栽入下遊中下層水域。

    巴南河水質黯濁,即使頂着太陽,能見度幾乎是零。

    之前雉完全信賴巴都的操槳技術,事出突然,還未反應過來,左肩已傳來刺痛,伴随一股腥味。

    雉感覺左肩正在撕裂、剝離,或許是銳石、尖樁,或許是什麼大魚狠狠叼了一口……雉不敢相信聞到了、甚至可能吃下了自己的血。

     “這是巴都,我的好友……勇士……我們長屋裡的。

    ”東北季候風夾着一股怪味吹進B4棟走廊上,随着風力強弱,可以清楚從氣味中區分來自院外曝曬住家陽台上的蝦膏魚幹,焚耕雨林的煙霾,被提煉成黑色血液灌輸到國家的衰弱經濟體質的蠻地下的原油,病房裡攪和了辣椒大蒜香茅咖喱的辣味,燕窩湯裡的燕子口水,像蛇丸一樣腥臊的藥錠,哺乳科的陽氣和兩栖類的腺騷。

    亞妮妮,這個說番語和英語風韻截然不同的達雅克女孩,這時候卻是談笑自若,人獸一體,不算流利但顯然經過刻意淬煉的英語,其中結合了蜿蜒的蟒語,肢體化的猴語,甲骨風的鳥語,溽濕的胎語,緩緩介紹着身邊魁梧短小的漢子。

    也是正午了,季候風溽熱得像一胎羊水。

    “做過很多次導遊了,帶着那些白人,走遍第四省巴南河畔,每一間長屋都很熟的。

    ” 雉感受到巴都的傲慢。

    他背着手,橫着蟹胸,豎着樹脖子上的椰殼型頭顱,試着将小角度的仰視變成飄渺的鳥瞰。

    眉粗牙大,魯道夫人之顴,繁緻的咀嚼肌,妖娆的紋斑少說占了全身五分之四。

    他紋得如此密緻,是想遮掩那蔓延全身的胎記,以緻到了後來,連他自己也分不出來哪一些是紋斑,哪一些是胎記,最後竟沒有人記得這人全身原來是疙疙瘩瘩爬滿胎記的。

    文身在達雅克族自有表征忌諱,巴都的随性和違悖常理,招緻族人物議和不諒解,十五歲執行完成年禮随族人第一次狩獵時,巴都就把一位族親誤認成獵物用吹矢槍射傷,長屋放養的家禽也常被巴都追獵,有一回巴都甚至烤食了一隻達雅克族視為聖禽的大犀鳥。

    森林巫師花了一星期走遍狩獵地,拜訪無數山鬼樹妖,求了一道野豬脾骨削成的符牌挂在巴都身上。

    十六歲那年,在一次大規模野豬群圍獵中,巴都又誤殺了一個肯雅青年,幾乎釀成二族一場血戰。

    族親翻越馬印國境,從加裡曼丹請來一位婆羅洲島碩果僅存的馬來鄉村巫師,據說巫師抵達長屋那一晚,家畜無語,飛禽繞樹無數匝,凄然鳴叫不肯入巢。

    巫師帶着巴都夜宿雨林,放了五隻家鬼和山靈鬥法,三日後,巴都一人出林,足有六十多日不發一字,一日傍晚忽然大叫:好肥的羌鹿!口銜吹矢槍射死一隻身懷六甲的家犬。

    山靈放蠱,大顯魑魅,兩隻家鬼被斷筋剝皮,頭部以下腌泡石甕中,至今狩獵人還可以聽到他們響遍山林的讨饒求救;一隻被收伏了去,另兩隻支離破碎魂魄散漫,讓羞于出林見人的鄉村巫師狼狽牽回加裡曼丹。

    巴都被族人剝奪了狩獵權,不屑農耕,以林為家,屈就白種人和黃種人狩獵和旅遊向導,過着一種半放逐生活。

     臉颏,脖子,也爬滿紋斑……或胎記,而且對稱完美,很難想象其中會有胎疤。

    這漢子給人正在出殼、蛻皮,或躲在戰盾、紋甕後的感覺。

    “我最羨慕你們了。

    以林為家,以獸為友,自由自在,坦坦蕩蕩,沒有得失牽挂,真是人類最高境界的生存形式了。

    ” 巴都的笑容依舊像山崖上一道不易發現的細縫,不過總算滴着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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