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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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逃躲長須豬的欺淩和大蜥蜴的掠食,兩年多後,當它第一次踩爛一頭大蜥蜴和戳破一頭長須豬脖子時,它知道自己已有能力對抗仇敵。

    它開始騷擾破壞墾荒,讓墾荒人不勝其擾自動離去。

    它獨眼半盲,耳鼻神經像蜘蛛網遍布野地,用可以抵翻一輛吉普車的爆發力追剿長須豬和敉平大蜥蜴藏身處,長角揮灑,蹄腳回旋,切割踩爛敵人,漫不經心,頗有王者風範,半年多後它被冠上“總督”綽号,綽号從何而來不知,其中摻揉着達雅克人的幽默達觀和華裔墾荒人的無所畏懼,仿佛昭告天下它統治這塊野地媲美英國總督統治這塊殖民地。

    曾祖初抵野地時它已成長到少年階段,皮襞深埋着墾荒人十多顆彈頭和達雅克人數十支抹上劇毒的吹矢箭,普通獵槍和吹矢槍已無法對它構成任何威脅。

    曾祖在絲棉樹上觀察總督在野地悠遊休憩,越看越心有戚戚焉,靈機乍現,回到樹下對祖父說: “阿漢,我們來俘虜它。

    ” 祖父一時沒有聽懂。

    祖父十多天來勤練槍法,準備一槍貫穿總督腦袋。

    “我們活捉它,”曾祖說,“讓它替我們看家。

    它抵得上五十隻土狗。

    ” “它是隻野獸,”祖父不以為然,“已經野慣了。

    ” “野一點更好,”曾祖說,“它現在隻是隻小毛頭。

    屌上沒毛,不算男子漢。

    我有辦法馴服它。

    ” 父子在野地掘了一座裝得下半棟浮腳樓的土坑,坑面鋪上樹枝芒草野果藤蔓。

    雨季初歇,樹枝芒草藤蔓野果很快被四月太陽曬成蔫萎狀。

    父子在絲棉樹上輪流站崗,等待俘囚總督。

    入夜前一隻隻比總督稍小的長須豬和一隻大蜥蜴先後落入陷阱,在土坑内展開一場大戰,父子垂下一道木梯入坑捕殺不速之客和重新布置陷阱,諸如此事不斷重演。

    一個月後,一隻大番鵲開始銜草在坑面築巢,它浪漫洪亮的叫聲經過土坑共鳴響徹野地,但總督依舊杳無音訊。

    父子清晨巡視陷阱,發覺陷阱四周布滿三蹄足印和木屑狀糞塊,芒草叢中一截鲨鳍似的長角将原本張力十足的莽叢切割得松松垮垮,總督已飄然遠去。

    四十天後,一隻迷途母牛在餘家野地啃草,總督圍繞着它不去。

    總督嗅着母牛臀部,用榴梿殼般紮人的大頭磨蹭母牛肚子,舔舐母牛尿屎,有時靜止不動,有時放蹄狂奔。

    牧童牽走母牛時,總督怅然若失,在矮木叢中跟蹤母牛,依依不舍目送母牛倩影消失野地中。

    曾祖向牧童高價買下那頭母牛牽綁陷阱旁,回到絲棉樹上觀望。

    第二天總督在矮木叢中凝視母牛,左拐右彎,曲折迂回逛到母牛身邊,重複各種挑逗動作,嘗試騎上母牛背部。

    母牛一聲狂叫,總督索然離去。

    月亮肌腠嫩滑,瘦如蹼,肥如趾,硬如繭,柔如脂,在總督弱視的獨眼中天下無雙,母性十足。

    哞叫透過土坑共鳴響徹野地,總督徘徊不去,大蜥蜴不敢接近土坑。

    第二天曾祖發現總督渾身爛泥像一隻大蛤蟆在土坑内撲跳沖撞,大小蜥蜴在土坑旁舔舐母牛顱骨和脊椎骨。

    父子移走坑上的樹枝芒草藤蔓野果,繞土坑豎栅欄,七天後,曾祖踩着木梯入坑,将一桶清水放在總督面前,三天後曾祖又施舍一桶水和一桶水果。

    總督在曾祖第一次入坑時已饑渴得四肢酥軟,任由曾祖揚威耀武,扒開它的大嘴喂食。

    隔七到十天,曾祖或祖父就會入坑施舍水和水果,并且測試總督的敵意和鬥志。

    七月旱季初臨時總督已瘦了一圈,外觀十足一頭水牛。

     “餓慘了,”八月時祖父說,“放它出來溜達溜達吧。

    ” “不,一放出來就完了,”曾祖說,“它還是一頭不折不扣的野獸,我看它眼神就知道。

    ” “這小子什麼時候才會屈服呢?” “這種畜生我看多了,”大番鵲叫聲依舊甜美,曾祖吹糊出一球像棉花糖又像龍須糖的煙球。

     “看它眼神就知道。

    ” 十一月雨季來臨時,土坑漫成一座永久性水塘,總督浮遊其中,一掃憔悴委靡,頗為自得。

     十一月中旬後,雨勢增強,曾祖用兩部抽水馬達日夜抽吸土坑裡的積水。

    十一月底,抽水馬達增加到四部,但是已趕不上雨水屯積的速度。

    野地此時已漫成半座水塘,從土坑抽出的積水淅淅瀝瀝回流土坑,總督載浮載沉,随時有被溺死的可能。

    十二月曾祖終于和十多位鄰居合力将總督救出土坑,這時土坑已漫成一座大水塘,魚蝦彌漫,水藻簇擁,魚狗水鳥逡巡不去。

    總督環顧一遍矮木叢,突然追剿芒草叢中一隻大蜥蜴。

    半小時後總督漫步回到水塘邊,大口啜食祖父手中一串紅毛丹,圍繞曾祖與祖父身邊不去。

    雨季來臨前,曾祖用了四十多條比浮腳樓鹽木浮腳更粗壯的鹽木在絲棉樹下完成一座獸欄。

    獸欄以絲棉樹為中心,仿佛是一座護衛絲棉樹的小城寨。

    總督在獸欄中用尖角銳蹄咆哮沖撞發出驚天動地的雷鼓聲時,雉總是聽到一種忽遠忽近有時柔和有時刺耳的金屬爆裂聲,不止一次以為總督四肢被套上铐鐐獨角繞上鋼絲牽綁絲棉樹下。

     總督成長到壯年後,獸欄也不斷擴充鞏固,最後總共耗費一百二十根鹽木才圈住這隻暴躁兇殘、野性煥發的龐大草食性哺乳動物。

    二哺娘抱怨曾祖與祖父寵壞總督,這隻從未被餘家馴服的野生動物沒有馱運過一根木柴,隻會吃喝拉撒,破壞家園,調戲母豬,奸淫鄰居母牛,不如屠殺了事,高價販賣角和皮——它的角據說可以制成春藥,華商視為稀世珍品——,彌補它多年對餘家造成的損失,以後也就不必再擔心它的角和皮被盜走。

    一個達雅克少年埋伏絲棉樹上趁祖父中午離開絲棉樹而總督未醒前朝總督射出三支吹矢箭。

    少年遭四犬圍攻,肚子被扒開一個大洞,野地裡的尖樁銳枝使他的逃亡牽腸挂肚,死在沼澤區時雙手還捧着盛下自己腸子的背簍。

    一群馬來人在野地狩獵總督,祖父在絲棉樹上放冷槍射傷其中一人,這人中彈倒地後被總督捶成肉醬。

    麗妹回家兩年後,總督已逐漸回複到當初的野蠻狀态,獸欄從此再也沒有打開過。

     麗妹念初中的一個旱季晚上,祖父母在絲棉樹下吵了一架。

    祖父打赤膊揮動涼扇吹糊出狗尾巴草般肅殺和魚骨般紮人的憤怒煙球,突然用堅硬巨大像青椰子的拳頭擂向祖母胸前。

    祖母颠簸着一隻健康的右腳和半瘸的左腳,幾乎像祖父吹糊出騰空而去的煙球撲向獸欄,坐倒地上。

    總督繞絲棉樹咆哮兜圈子,吼聲如戰鼓頻催,在樹下揚起金戈鐵馬的肅殺憤怒風沙,祖母被淹沒在這片風沙中。

    祖父繼續吹糊煙球,慢條斯理穿上汗衫打赤腳靠近獸欄時,總督已不再咆哮,風沙逐漸消失,祖父看見總督關刀型頭顱正夾在獸欄隙縫中,那隻華商朝思暮想的長角已插入祖母肛門,角尖破胸而出,當總督後退時,祖父可以聽見祖母被擠入隙縫時骨骼的碎裂聲。

     從醫院回家後第二天早上,雉在果園一片猴聲中見到鸰。

    鸰正在猴籠裡捕捉豬尾猴。

    雉說:鸰,你見過麗妹的孩子了嗎? 鸰專心捕猴,說:見過了。

     雉正想開口,鸰說:哥,你做主。

     絲棉樹外表已不像熱帶樹種,而像一座長滿附生和蕨類植物的小山崖,六根枝幹仿佛暴露山壁中的龐大獸類化石。

    其中一根枝幹附着一個大蜂巢,金黃色蜂群穿梭巢内巢外。

    雨水已很難滲透樹下。

    蕨類和蕈類植物覆蓋着獸欄。

    小木屋點着一盞煤油燈,祖父穿背心短褲躺在床上準備入睡。

     雉走到小木屋門口:阿公。

     祖父乜了雉一眼,繼續看着天花闆。

    煤油燈挂在小窗下,屋内半明半黑,祖父的臉恰好籠罩在黑暗中。

     雉說:麗妹的孩子,你看過了嗎? 祖父慢慢合上眼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雉看見牆上的獵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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