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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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現在好得很!傷口不算什麼!” 外科醫生退回到門口,卻繼續憤怒地盯着布羅茨基的後背。

     “但是布羅茨基先生,”我低聲說道,“您失去了一條腿。

    那可絕不是件小事啊。

    ” “我是失去了一條腿,沒錯。

    ”布羅茨基又打理起頭發來,“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瑞德。

    許多年前的事了。

    或許那時我還是個孩子。

    那麼久遠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那個笨蛋醫生,他沒有發現。

    我是被卷進了自行車裡,但那隻是條假腿,卷進去的是那條假腿。

    那個笨蛋甚至沒發現。

    還稱自己是個外科醫生!我這一生就是那感覺,瑞德,一直沒有那條腿。

    距現在多久了?等你到這把年紀,就開始忘記了。

    你甚至根本不會介意了。

    一個傷口,就變得像個老朋友一樣。

    當然,它時不時會煩煩你,但我已經與它生活了這麼久。

    一定是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發生的。

    可能是一起鐵路事故吧。

    在烏克蘭的某個地方。

    或許是大雪天。

    誰知道呢?現在沒關系了。

    感覺就像我這一生都是如此。

    就一條腿。

    不算太壞。

    還過得去。

    那個笨蛋醫生,他鋸掉了我的木腿。

    是的,有血,它還在流血,我需要剪刀,瑞德。

    我已經派人去拿了。

    不,不,不是為了傷口。

    褲腿,我的意思是這隻褲腿。

    我怎麼能在指揮時讓這隻褲腿像這樣空蕩蕩地甩來甩去呢?但是那個笨蛋醫生,那個醫院實習生,他鋸掉了木腿,那我現在能怎麼辦呢?我得——”他用手指模仿剪刀狀,比劃着,在膝蓋正上方的布料處橫剪一刀,“我得做點什麼。

    使它盡量漂亮些。

    那個笨蛋,他不隻毀了我的木腿,還擦傷了我的殘肢。

    我有好多年不曾這樣流血了。

    真是個笨蛋,表情還那麼嚴肅。

    他以為自己是個非常重要的人呢,鋸掉了我的木腿,傷到了我的殘肢尾端。

    難怪一直流血。

    到處都是血。

    但我多年前就沒這條腿了。

    很久以前了,那就是我現在的感覺。

    我用了一生的時間去适應它。

    但現在,那個笨蛋用了鋸子,害得它又流血了。

    ”他低頭看了看,用鞋子把什麼東西抹到了地闆上。

    “我派人去拿剪刀了。

    我得表現出最佳狀态,瑞德。

    我不是個貪慕虛榮的人。

    我這樣做不是因為我虛榮。

    但一個人在這種時候必須看起來體面才行。

    她今晚會看到我,在我們的餘生,她将會牢記今晚。

    還有這個樂隊,是個好樂隊。

    來,我給你看看。

    ”他伸手向前,對着燈光,舉起一根指揮棒。

    “是根好指揮棒。

    有種特别的感覺,你能分辨的。

    它使得一切與衆不同,你知道的。

    對我來說,對我來說,時機一直很重要。

    時機必須恰到好處。

    ”他盯着指揮棒。

    “過了這麼久,但我不怕。

    我今晚會展示給他們看的。

    我絕不妥協。

    我會一直拿着它的。

    像你說的,瑞德。

    馬克斯·薩特勒。

    但那個家夥,他真是個白癡!那個笨蛋!那條醫院的看門狗!” 這最後幾句話,布羅茨基是略帶享受地沖着鏡子大喊出來的,我看到那位外科醫生——剛才他一直從門外觀望着,滿臉震驚的表情——窘迫地退出了人們的視線。

     外科醫生終于走了,布羅茨基第一次表現出了緊張。

    他閉上雙眼,斜倚在椅子一側,喘着粗氣。

    可是,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沖進房間,遞上一把剪刀。

     “啊,終于拿來了。

    ”布羅茨基接過剪刀。

    随後,等那人一走,他便把剪刀放在鏡子前的架子上,想站起來。

    他扶着椅子背,想把自己撐起來,然後伸出一隻手,去夠鏡子旁靠牆放置的燙衣闆。

    我上前一步想去幫他,但他卻在無人輔助下驚人靈敏地夠到了燙衣闆,往胳膊下面一夾。

     “您看,”他說道,憂傷地低頭看着空蕩蕩的褲腿。

    “我得在這兒動些手腳。

    ” “想讓我叫回裁縫嗎?” “不,不。

    那家夥,他可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自己來。

    ” 布羅茨基繼續低頭看着空蕩蕩的褲腿。

    我注視着他,突然想起還有其他各種急事等待我去處理,尤其是我得回到索菲和鮑裡斯那裡,探詢古斯塔夫的最新情況。

    甚至還有這種可能:關于古斯塔夫的某個關鍵決定,還要拖到等我回去了才能做出。

    我咳嗽了一聲,說道: “如果您不介意,布羅茨基先生,我得離開了。

    ” 布羅茨基仍舊低頭看着褲腿。

    “今晚一定是個美妙的夜晚,瑞德。

    ”他輕聲說道,“她會看到的。

    她最後會看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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