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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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粗糙的旋渦,像用粗毛筆故意做出的形狀一樣。

     她再次把頭垂在課本上,深深吸一口氣。

    能清晰地聽到呼吸聲。

    在失去語言後,偶爾她會覺得自己吸入又呼出的呼吸和語言很像,如聲音一樣大膽地挑戰沉默。

     在母親的最後一刻,她也感覺到相似的東西。

    每當已經意識不清的母親呼出熱乎乎的氣體,沉默就後退一步。

    母親一吸氣,冰冷的沉默就大聲叫喊着進入母親的身體。

     她握緊鉛筆,注視着剛才讀過的句子。

    這一筆一畫似乎可以戳穿一個個小洞。

    插入鉛筆芯後撕開,可以把一個單詞,不,一個句子整體都戳穿。

    她默默地注視着粗糙的灰色再生紙,看着上面模糊而小巧的黑色一筆一畫,以及像蟲子一樣弓着背或張開的重音符号。

    在難以落腳的陰涼處,不再年輕的柏拉圖苦心研究、獲取時間的句子。

    用手捂着嘴的人們發出不清晰的聲音。

     她更用力握緊鉛筆,小心翼翼地呼了一口氣,承受着那個句子中蘊含的感情如粉筆的痕迹一般,像無意中凝固的血迹一樣流露出來。

     * 長久失去語言的狀态敏銳地體現在她的身體上。

    她的身體比實際看上去結實而沉重。

    走路的步伐,手和胳膊的擺動,面部和肩膀圓潤的輪廓全都形成了明确的線條。

    沒有任何東西能流露到外部去,也沒有任何東西能滲透進内部來。

     她本就不是經常照鏡子的人,現在她已經感覺不到照鏡子的必要了。

    一個人一生中最常想象并在腦海中勾畫的面孔是自己的面孔。

    而當自己不再想起自己的樣子,漸漸地,她對這一點就沒有感覺了。

    偶然在玻璃窗或鏡子中看到自己的面孔時,她會仔細注視自己的眼睛。

    她覺得隻有這兩個明确的眼珠是連接自己與這張陌生面孔的通道。

     偶爾,她會覺得自己像某種物質,運動着的固體或液體,而不是一個人。

    吃溫熱的飯時她覺得自己是飯,用冰冷的水洗漱時她感覺自己是水。

    但同時她感覺自己也絕對不是飯或水,而是終究與任何存在都不混合的殘酷而堅硬的物質。

    她用盡全力從沉默的冰塊中打撈起凝視的東西,僅僅是被允許每兩周一起度過一個夜晚的孩子的面龐,以及緊緊握着鉛筆寫下的已死的希臘語單詞而已。

     一個女人躺在地上。

     她放下被黏糊糊的汗水浸泡的鉛筆。

    用手掌擦去積在太陽穴的汗滴。

     * “媽媽,聽說我從九月開始就不能來這兒了。

    ” 周六晚,她一言未發,驚訝地看着孩子的臉。

    兩周沒見孩子又長大了許多,而身體也更虛弱了。

    孩子的睫毛長而陰郁,像用鋼筆畫的斜線在白嫩的臉頰上清晰可見。

     “我,不想去那裡。

    我英語不好,也從來沒見過住在那裡的姑姑。

    聽說要在那裡待一年。

    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這麼快就要……” 剛洗過澡,她和孩子一起躺在床上,孩子的頭發散發着蘋果味的肥皂香。

    她在孩子的眼珠裡看到自己的臉,映着的自己臉的眼珠裡也映出孩子的臉,那個孩子的眼珠裡再次映出她的臉……就這樣無窮盡地相互映射着。

     “媽媽,你和爸爸說說不行嗎?說不出話來不能寫信嗎?不能把我帶到這裡生活嗎?” 孩子發着脾氣把臉扭到朝牆的一邊,她靜靜地伸出手把孩子轉回她這邊。

     “不行嗎?不能這麼做嗎?為什麼不行?” 孩子再次把臉扭向牆,說。

     “……把燈關了。

    這麼亮怎麼睡得着?” 她起身關了燈。

     路燈的光從一層窗戶透進來,沒過一會兒,孩子的一切就清晰地顯露在黑暗中。

    孩子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她伸出手撫平,但又皺了起來。

    連呼吸聲都沒有,孩子緊閉眼睛躺着。

     六月深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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