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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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的感受,而是深深潛藏在心底的濃稠的黑色毒藥。

     她彈起琴來像一個世界級的音樂家,值得尊敬,為什麼要像現在這樣去教一個可憐兮兮的高中生?她能賺到什麼—或許一小時五十、一百美元?她一天要教四堂半小時的課嗎?她是怎麼用這點薪水生活的? 格蕾絲的大學學費已經存在銀行,謝天謝地,但是他稍微存下來的那點錢也已經在飛速減少。

    他痛恨自己沒有長期殘疾或者買人壽保險。

    而且他也不為任何提供獎金的公司工作。

    他自己就是公司,曾經他還算年輕健康,還有更多的時間可以賺取足夠的錢來支撐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能夠想到的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雙手受傷,嚴重到結束事業。

    但是在那種概率極小的情況下,他還可以教課,做巡回講座,在某些學校覓得一份教授職位。

    總是有辦法的。

    他從來沒有考慮過需要保險費的可能性。

    他假設不會有什麼壞事降臨到自己身上。

    不可能有什麼重大災難。

    看看現在。

    活生生的災難。

     在所有的謊言與背叛之後,她放棄了古典音樂方面的天賦與罕見才華,轉投爵士的懷抱,之後甚至沒有再撿起來過,這讓他覺得幻滅。

    他的大腦向雙手發送攥成拳頭的信号,但沒有用。

    他的憤怒裡還混有無能為力。

     這不完全是他的錯。

     她卻事事都怪他。

     她對一切都說了謊。

     她會說是他先背叛她的。

     過去幾個小時裡他瑟瑟發抖,一心想要個羊毛毯,現在卻渾身發熱。

    麻木的腋窩下,打底衫已經汗濕。

    他覺得自己周身戰栗,心緒紊亂,仿佛需要坐下來或者離開這棟房子才行,結果呢,他還是一動不動地釘在半開的門邊。

     卡莉娜的彈奏戛然而止,現在輪到那個學生來彈《土耳其進行曲》了。

    她彈出來的音樂沒有絲毫甜蜜輕快的感覺。

    這讓他想起格蕾絲四五歲時,她放聲朗讀,結結巴巴地念出《青蛙與蟾蜍》裡的每一個音節,每讀一頁都要絕望好幾次,由于每一盎司的努力都灌注在讀清楚每一個字母上,所以也就失去了理解整個故事的欲望。

    那是非常不愉快的體驗。

    不一樣的是,他愛格蕾絲。

    他讨厭這個學生。

     他其實不該這樣,他不該痛恨這個可憐的學生。

    但他的心裡有一團漆黑有毒的憎恨,他的仇恨需要一個對象。

    比較簡單的選擇是ALS,但是ALS沒有面容、沒有聲音,也沒有心跳。

    要去恨一個非人類的東西還是有點困難的。

     他痛恨卡莉娜。

    痛恨她的借口、她的謊言。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自私。

    恨自己的不忠。

    為什麼一個四十五歲的鋼琴演奏家會得ALS?或許這就是報應。

    或許他做了與ALS同樣級别的驚人壞事,所以得病是他的報應。

    又或者,是因為她做的事情。

    也許他的ALS是對他們相互犯罪的懲罰。

     還有可能,也許有點奇怪,ALS是他們贖罪的機會。

    如果他們能夠承認自己錯在什麼地方,并為帶給對方的所有傷害道歉,并相互原諒,如果他們用另一種方式來消除那些不好的業報,或許他就能痊愈。

    或者,就算不能痊愈,也能用某些方式來緩和。

    這對他們兩個人來說都是。

    他意識到這種神秘的奇迹類似于對着星星許願,向上帝祈禱,相信魔力八号球(2)的預言能力。

     可為什麼不能試試呢? 他用腳關上門。

    他無法忍受那質量低劣的鋼琴課哪怕再多一秒。

    他甯願繼續痛恨卡莉娜和他自己也不想回答的為什麼。

     (1)萊姆病是一種以蜱為媒介的螺旋體感染性疾病,是由伯氏疏螺旋體所緻的自然疫源性疾病,以神經系統損害為該病主要的臨床表現。

    其神經系統損害以腦膜炎、腦炎、顱神經炎、運動和感覺神經炎最為常見。

     (2)是一種随機出答案的玩具,共有二十種不同答案。

    國外常用這種玩具來占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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