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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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開門的聲音把理查德喚醒了。

    他當即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一個根深蒂固又毫無必要的習慣。

    自從右手指失去力氣和靈巧度,沒辦法扣上表帶,他已經有六個月沒戴過手表了。

    門打開時,他在分線盒上看到時間,剛好9:00。

    一貫準時。

     “早上好!” 比爾走進了理查德的公寓,吹起了一首理查德沒聽過的歡快的曲子,叮叮當當像手鼓上的金屬圓環。

    廚房和客廳裡的燈啪嗒一聲亮起,理查德眯起眼來抵禦這種感官攻擊。

    比爾放了些東西在冰箱裡,把一個環保購物袋放在料理台上,摘下帽子,将外套挂在一把吧台椅上。

    他一刻不停,精力充沛,同他闖進的慣性沉默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從理查德身邊走過,打開了遮光罩。

     “讓這裡見點光!”他用特别誇張的舞台腔說道—每天早上都是這樣,“你和醫生一起怎麼樣?” “沒怎麼樣。

    ” 比爾笑了笑,徑直去了廚房。

    理查德想不出這個回答怎麼就能讓他發笑,即便是考慮到比爾非同尋常的幽默感,他也還是想不明白。

    理查德估計他肯定是誤解了什麼,所以在比爾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白瓶子時,理查德打算糾正他。

     “這個會治愈你的。

    ” 理查德知道,帶有通便功能的早餐并不是晨間菜單上的第一道菜,他站起來,等着自己的利魯唑。

    比爾把藥片放進理查德嘴巴裡,又把一杯水溫柔地遞到他唇邊,在理查德吞咽的時候認真觀察他的眼睛,看看有沒有危險迹象。

    理查德習以為常地吞下藥片,然後跟着比爾去了主浴室。

     在比爾面前赤身裸體并不會讓他覺得難為情。

    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周之後,理查德所有的體面都碎成了粉末。

    比爾什麼都看過。

    他照顧過的HIV攜帶者在1989年時被診斷為完全型艾滋病,出血性肉瘤和急性肺炎在1991年要了他的命。

    這段經曆促使他的職業生涯轉變,他從一個專攻異國私人島嶼短途旅行的旅遊經理變成了家庭健康助手,專攻普通客廳裡的外來疾病。

    從名義上來說,他是理查德的官方晨間家庭健康助手,但理查德漸漸覺得他既是兄弟,又是醫生,也是家長,還是朋友。

    理查德每天都希望自己沒得ALS,可這樣一來,他就永遠不會同比爾有交集。

    既然理查德确實得了ALS,每天早上他都要為這個陌生而美好的男人感謝上帝。

    上帝保佑比爾。

     比爾打開淋浴器,卷起袖子,用手試了好幾次溫度才覺得滿意。

     “好了。

    來吧。

    ” 理查德走上前去,邁過不足兩英尺高的浴缸壁,這是他仔細測量過的高度,他也确實很擔心這個高度。

    光是越過這些障礙就已經需要付出足夠的專注和注意力。

    未來幾個月,總有一刻,他的腿不再有力量将腳擡過浴缸壁。

    或許那時候,他會身在一個有淋浴間的新公寓,在他仍能走路的時候可以拖着腳進去,淋浴間足夠寬敞,能夠容納一把洗澡椅,洗澡椅可以推進這個小隔間,而到那時走路已經成為一種記憶。

    如果沒有那種淋浴間的話,比爾就得用海綿幫他洗澡。

    有那麼多精彩的變化可以拭目以待。

     理查德背對噴頭站着,為噴灑在身上的水溫、水壓和觸感心懷感激,這一刻他仍然享受待在一副肉身裡的感覺,這樣的時刻在一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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