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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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自待在陰冷的檢查室裡,理查德在等凱西·德薇洛。

    現在是十月初,這是他第四次在一間毫無人情味的相似房間裡等她了,第一次是在一年前。

    凱西是ASL門診部的護理師,負責監督他的醫療照顧。

    “照顧”是他們在這裡使用的術語,理查德沒有公然反對過,但是照顧并不是每三個月他來見醫生的時候才提供一次吧。

    工作人員都對他很好,對此他并不懷疑。

    凱西很友善,顯然很關心他的工作和他本人。

    但是作為ASL的協同照顧者,她的兜裡除了壓舌闆之外什麼也沒揣。

     門診随訪首先意味着數據采集,是記載下來的編年史,用來指明疾病進程的惡化征兆。

    每過三個月,失調症狀就加重一點,凱西和其他人在各種圖表裡記錄這種失調。

    每個門診日都是一連串的問與答,目的在于測試哪些地方惡化了。

    凱西會提出很實際的應對策略,比如贊同地點點頭,以及事先了解即将遇到的狀況:你覺得這就很糟了,你再等等,還可以更糟的!他的神經科醫生可能會調整力如太(1)劑量。

    也可能不會。

     做完所有測試要花三個小時,每個門診日結束時,理查德的精神狀态都非常萎靡,完全敗下陣來。

    他發誓絕不會再來。

    這有什麼意義?就為了告訴他,他隻有有限的幾小時可以作為活物生活在這個星球上,卻還要浪費其中不少時間和凱西一起坐在那個房間裡,更可能的情況是一動不動地等凱西來,這種不公平令人發指,至少也是完全不負責任的。

    結果他還是來了。

    他們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畢竟被動服從與他的個性絕對是背道而馳的。

     要是他必須舉着很快就會麻痹的左手手指發誓的話,他會承認,之所以在每個約診日都忠實前來,是因為他仍舊懷抱希望。

    或許會有突破,會有全新的臨床實驗藥物可以延緩他的病程,甚至能夠治愈。

    這都是可能發生的。

    一個在“不自由毋甯死”的新罕布什爾州鄉下長大的小男孩,将他的時間平均分配給橄榄球、拖拉機和百威淡啤酒,他出落成一個蜚聲國際的鋼琴演奏家的概率有多大,或許某些科學家探索出治愈ALS方法的概率也差不多大。

    所以,他等待凱西。

     她終于走進房間,臉色微紅,呼吸急促,仿佛是從醫院另一頭的副樓一路小跑過來的。

    她戴着玳瑁框眼鏡,白色的無扣襯衫外面套着一件敞開的黑色針織毛衣,褲子對她來說太短了,平底鞋很适合在醫院走廊上奔跑。

    比起醫生,她的樣子更像是圖書館管理員。

    她一邊洗手一邊打招呼,而後坐在理查德對面的椅子上,開始讀他三個月前的惡化記錄,他的新底線,一個危險的懸崖,他現在就要縱身而下。

     她擡起頭來看他,挑了挑眉毛:“馬克辛呢?” “已經分開了。

    ” “很抱歉。

    ” “沒什麼。

    ” 除了馬克辛以外,理查德和女人之間關系的保質期和一盒牛奶差不多。

    大部分姑娘都是在某場演出後同他結識,要麼就是在某個雞尾酒會或者慈善籌款活動上。

    她們都崇拜明星,被他深深吸引。

    在他結婚後,她們依然深深為他着迷,進展迅速,完全無視他的婚戒。

    一開始,她們都能容忍他的喜怒無常,以及他的時間更多投注給鋼琴而不是她們。

    她們看見他對勃拉姆斯、肖邦和李斯特的音樂的激情,他有能力去愛、去投入,她們總覺得這種能力是可以用在自己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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