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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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滿懷欣喜地接過油蜜果,外婆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她臨終時平靜而安詳,一如其溫和的性格。

    外婆閉着眼睛、口戴氧氣罩,你在她臉上看見了一隻宛如鳥的動物,然後那張滿布皺紋的臉就瞬間變成了冰冷屍體。

    你不曉得剛剛看見的那隻雛鳥跑去了哪裡,默默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擺放在尚武館裡的這些人,他們的靈魂會不會也像鳥一樣早已飛走?飽受驚吓的那些鳥兒都飛去了哪裡?無論如何,你覺得應該都不會像很久以前為了吃複活節蛋而和朋友一起去教會裡聽到的那樣,說飛到天國或地獄等另一個世界去,也覺得不可能像恐怖曆史劇裡演的那樣,穿着白衣、頭發淩亂地漫步在大霧之中。

     嗒!雨水滴落在你的平頭上,你擡起頭仰望天空,臉頰和額頭也沾到了雨滴,霎時間,雨勢變大,從天空不斷筆直落下。

     拿着麥克風的男子緊急呼喊: “請各位坐在原地,追悼會尚未結束,先走一步的靈魂也在為我們哭泣啊。

    ” 雨水滴進你的軍訓服衣領與後頸間,沾濕了裡面那件汗衫,一路向下滑到腰部。

    原來靈魂的眼淚是冰的。

    你的手臂和背嵴瞬間發涼。

    你跑回出入口前的屋檐下躲雨,道廳前的樹木正奮力彈開水珠。

    蹲坐在樓梯角落的你,想起不久前在陽光昏暗的第五節生物課,學到關于植物呼吸的内容,如今卻已宛如隔世。

    據說,樹木一天呼吸一次就能活,太陽升起時深吸一口陽光,太陽西下時則深吐一口長長的二氧化碳。

    你看着那些肺活量極強的樹木,正用它們的嘴巴和鼻子噴吐着雨水。

     如果有另一個平行世界,那麼你上周就會參加期中考,考完試剛好是星期天,所以今天應該會在家裡睡到自然醒,起床後在院子裡和正戴打羽球。

    你對于過去一星期所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對于那個平行世界再也無法感同身受。

     上周日你在學校對面書店裡買完習題本後獨自回家時,看見全副武裝的軍人突然沖上街頭。

    你驚恐不已,決定往河川旁的街道走下去。

    一對像是新婚夫妻的男女迎面而來,男子穿着西裝,手拿《聖經》,女子則身穿洋裝。

    你聽見一波接一波凄厲的慘叫聲從上面那條街道傳來,随即便看見背着槍、手持棍棒的三名軍人走下坡道,包圍了那對年輕夫妻。

    他們好像本來在追别人,卻誤下了坡道。

     “請問有什麼事?我們現在正要去教會……” 西裝男的話還未說完,你已經見識到原來人的手、腰、腳還可以做哪些事。

    “救命啊!”男子喊道,聲音不停顫抖。

    那群人不斷用手中的棍棒狠狠朝男子重擊,直到他痙攣抽搐的雙腳不再抖動為止。

    在旁邊一直驚聲尖叫的女子,也被他們一把抓住頭發,後來下場如何便不得而知,因為你已經爬上河川旁的小坡道,下巴不停顫抖着,朝那上演着更駭人陌生場景的街道走去。

     ● 你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吓得擡起頭。

     那隻手柔弱又纖細,而且還用冰冷的白布層層包裹,像是靈魂的手。

     “東浩。

    ” 恩淑姊正對着你彎腰微笑。

    她紮着辮子,身穿白色外套,牛仔褲褲管濕透了。

     “幹嘛呢,吓成這樣?” 你臉色鐵青地傻笑着。

    也是,靈魂怎麼可能會有手呢。

     “我本來想早點過來的,但是因為下雨所以不太好意思先走……我怕要是離開了,其他人也會跟着走掉。

    這裡呢?還好嗎?” “沒有任何人來過。

    ”你搖着頭回答:“連路過的人都沒有。

    ” “那邊也是,都沒什麼人參加。

    ” 恩淑姊緩緩蹲坐在你身旁。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翻得沙沙作響,随即掏出一塊塑膠包裝的蜂蜜蛋糕和一瓶養樂多。

     “我看到教堂阿姨在分送這個,順便也幫你領了一份。

    ” 你本來不覺得餓,現在卻接過了蛋糕,将包裝紙撕開,一口咬下。

    恩淑姊還幫你把養樂多上的鋁箔紙撕開遞給你。

     “你回家換件衣服吧,我在這裡幫你看着,感覺該來的人都已經來過了。

    ” “我沒淋到雨。

    姊,你先回去換吧。

    ” 你咬着滿口的蜂蜜蛋糕答道。

    你感到喉嚨有些幹澀,于是将整罐養樂多一口喝下。

     “你現在汗臭味很重呢,在道廳裡也住好一陣子了吧?” 你瞬間漲紅了臉。

    在道廳分館的廁所洗臉時,你總是會連頭發也一起洗。

    你擔心屍臭味纏身,每晚盡管身體打着哆嗦、牙齒打着冷顫,也堅持得沖冷水澡,但看來還是徒勞無功。

     “我參加集會時聽說戒嚴軍今晚會進來,回家後記得就别再來這裡了。

    ” 恩淑姊突然縮了一下頭,看來是她的頭發搔到脖子的癢處,她用手指将淋濕的後腦勺雜毛從衣領内撩出來,你在一旁靜靜看着她撩發的手勢。

    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她的臉是屬于圓潤可愛型的,但這幾天下來已經明顯消瘦許多。

    你專注地看着她那變黑變深的黑眼圈,心裡則想着:從死者身體裡飛出的雛鳥,原本是躲在身體的哪個部位呢?眉間?後腦勺?還是心髒? 你假裝沒有聽見,把剩餘的蛋糕統統塞進嘴裡,說道:“當然是淋了雨的人去換衣服才對啊,這點汗臭味又沒什麼。

    ” 她從外套口袋裡又掏出了一瓶養樂多。

     “又沒人跟你搶!吃慢一點,這瓶本來是要給善珠姊的。

    ” 你毫不客氣地接過那瓶養樂多,用指甲将上頭的鋁箔紙戳破,露出一抹淺淺微笑。

     ● 善珠姊不像恩淑姊一樣會悄悄走來把手輕放在你肩上,她不是這種性格。

    她從遠處就用清亮嗓音高喊着你的名字,走到你面前後馬上問道:“沒人啊?就你一個?”然後掏出一條用錫箔紙包裹的海苔飯卷給你。

    你們倆并肩坐在階梯上,看着逐漸變小的雨勢,分食着那條海苔飯卷。

     “你的朋友呢,還沒找到嗎?” 她突然想起這件事,随口問道。

    你搖了搖頭,她接着說: “……如果到現在都還沒找到,那應該就是被軍人埋在某個地方了。

    ” 你用手掌順了順胸口,想要讓飯卷沿食道順利滑下。

     “那天我也在現場,最前排那些遭到射殺的人,都被軍人裝上卡車載走了。

    ” 你為了防止她繼續毫不避諱地暢所欲言,于是趕緊轉移話題。

     “姊,你也淋了一身雨,回家梳洗吧,恩淑姊也回去換衣服了。

    ” “何必呢?反正晚上工作又會搞得滿身大汗。

    ” 她把空的錫箔紙揉成小拇指般大小,緊握在手裡,望着綿綿細雨。

    那張側臉透露着難以言喻的沉着與堅強,感覺好像任何問題都可以問她似的。

     他們真的會殺掉所有今晚留在這裡的人嗎? 這句話就挂在嘴邊,你卻猶豫了,最終還是吞了回去。

    為什麼不能一起逃離這裡,為什麼一定要有人留下來? 善珠姊将手中緊握的那塊錫箔紙丢進一旁的花圃裡,然後看了看手掌,像洗臉一樣把雙手從眼睛、兩頰、額頭滑到耳後用力搓揉,看得出來她已經心力交瘁。

     “明明什麼事也沒做,怎麼一直忍不住想阖上眼皮……我看我還是找個沙發睡一會兒好了,順便去把衣服晾幹。

    ”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貝齒,然後語帶安慰地對你說:“不好意思啊,又得讓你自己在這裡守着了。

    ” ● 或許善珠姊說的沒錯,軍人可能擄走了正戴,現在不知道埋在哪裡;但母親的推測也不無可能,或許正戴現在正在某家醫院接受治療,他隻是還沒恢複意識,所以才沒聯絡家人。

    昨天下午母親和二哥前來接你回家,你告訴他們得找正戴所以暫時不能回去。

    “應該先去重症病患室找找看,我們一起去每一家醫院找找吧。

    ”母親當時抓着你的軍訓服衣袖說。

     “我聽人家說在這兒見到你,你知道當時我有多開心嗎?我的老天爺啊,這麼多屍體你都不害怕嗎?媽記得你很膽小呢。

    ” 你一邊嘴角微微上揚,回答道: “那些軍人才可怕,這些死人有什麼好怕的。

    ” 二哥臉色一沉。

    他自小就隻知道讀書,成績總是班上第一名,沒想到在大學聯考時接連落榜,重考三次才好不容易進了大學。

     他長得像父親,大餅臉加上濃密茂盛的胡子,明明才二十一歲,看起來卻像個不折不扣的大叔。

    在首爾擔任基層公務員的大哥,則長相帥氣、體格瘦小,所以每次隻要休假返鄉,三兄弟聚在一起時,大家都會将二哥誤認成是老大。

     “你以為那些有機關槍和坦克車的精銳戒嚴軍,是因為害怕市民軍拿着六二五戰争[3]時用過的卡賓槍才沒攻進來嗎?錯了!他們隻是在等待作戰時機。

    你要是繼續留在這裡,一定會沒命的!” 你怕被二哥狠K額頭,于是趕緊向後退了一步。

     “我又沒做什麼怎麼會死,我在這裡隻是打打雜、幫幫忙而已啊。

    ” 你用力把手抽回,掙脫母親緊抓你衣袖不放的手。

     “别擔心啦,我再幫忙幾天就回去了,讓我先找到正戴再說。

    ” 你向他們揮着尴尬的道别手勢,跑回了尚武館内。

     ● 逐漸放晴的天空變得耀眼明亮,你起身走到建築物右側,看見廣場上的人潮早已散去,剩下穿着黑白色喪服的死者家屬,三五成群聚集在噴水池前。

    接着,你看見其他大哥把講台前的棺材搬上卡車。

    你為了看清楚每個大哥的臉、分辨出誰是誰而眯起眼睛,在刺眼的陽光下眼皮還微微顫抖着,甚至連臉頰也跟着一起抖動。

     其實和兩名姊姊初次見面時,有句話你沒老實說。

     那天有兩名男子在車站前遭到槍殺,其他人把他們的遺體搬上手推車後,你們倆走在示威隊伍最前方。

    人山人海的那座廣場上,聚集着頭戴紳士帽的老人、十幾歲的孩童,以及撐着五顔六色陽傘的婦人。

    其實真正看見正戴最後身影的人是你,并非附近的居民。

    你不僅看見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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