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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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鳥 (東浩的故事) “人死了以後靈魂會到哪兒去?” “會在自己的身體旁停留多久?” 你突然意識到這些問題。

     我們在觀看往生者時,其靈魂會不會也在一旁看着他們自己的面孔呢? 擺放在尚武館裡的這些人,他們的靈魂會不會也像鳥一樣早已飛走? 感覺快要下雨了。

     要是真下雨了怎麼辦。

     你低喃着。

     你眯起眼睛,看着道廳前的銀杏樹。

    搖晃的樹枝間,仿佛可以窺見風的形體。

    躲藏在空氣隙縫間的小水滴,一顆顆咚咚咚彈出,宛如晶瑩剔透的寶石般,在虛空中美麗閃耀。

     你試圖睜大眼睛,想要看仔細一點,然而,銀杏樹的輪廓反而變得比眯着眼睛觀看時更顯模煳,是時候該配副眼鏡了。

    你想起戴着深褐色方框眼鏡、臉總是顯得有些臃腫的二哥。

    随着歡呼聲與掌聲從噴水池附近陣陣傳來,他的面孔也逐漸随風而逝。

     你還記得他曾經抱怨過,每到夏天眼鏡就會沿着鼻梁不停滑落,冬天則是每回進室内鏡片就會起霧,害他眼前一片白,伸手不見五指。

    有沒有可以讓視力不再惡化、免于戴眼鏡的方法呢? “你最好趁我還跟你好好說話的時候,馬上給我回來!” 你用力搖了搖頭,想要甩開二哥那語帶威脅與憤怒的說話聲。

    噴水池前的音響喇叭,傳出了一名年輕女子手持麥克風說話的清亮嗓音,不過,從你坐着的尚武館出入口階梯位置,是看不見那座噴水池的。

    如果想要遠望追悼會,必須走到建築物的右側才能看見。

    你沒有特地繞去觀望,隻坐在原地靜靜聆聽那名女子的發言。

     “各位,我們心愛的市民朋友現在正從紅十字醫院被送來這裡。

    ” 接着,開始出現國歌旋律,數千人齊聲合唱,宏亮的歌聲宛如數千公尺的高塔般層層堆疊,甚至徹底蓋過了女子的說話聲。

    你用低沉的嗓音,一同哼着那段情緒沸騰至高點再突然驟降的曲調。

     “今天從紅十字醫院送來的死者總共有多少人?”早上你問振秀哥這問題時,他回答得很簡短。

    “三十人吧。

    ”當那沉重的樂曲進入副歌段落,旋律再度由高亢處急轉直下時,三十具棺材就會依序從卡車上卸下,擺放在早上由你和其他大哥一起從尚武館搬運至噴水池前的二十八具棺材旁。

     尚武館内的八十三具棺材中,尚未舉行集體追悼會的有二十六具,昨晚有兩名死者家屬前來指認,之後遺體迅速入棺,所以今天早上就成了二十八具棺材。

    你在本子上一一記下死者的姓名與棺材編号,加上長長的括号線,并寫下“集體追悼會(三)”,因為振秀哥曾交代過,如果不想讓同一具棺材在下次追悼會上重複出現,就得記錄清楚。

    雖然你想出席這次的追悼會,但是他卻叫你留守在尚武館内就好。

     “說不定會有人來訪,你還是在這裡待着吧。

    ” 一起工作的哥哥姊姊統統前去參加追悼會了。

    在棺材前站着熬了好幾晚的家屬,左胸前别着黑色蝴蝶結,活像個體内塞滿泥沙或麻布的稻草人,拖着緩慢的步伐跟在棺材後頭離開。

    你叫留守到最後的恩淑姊也趕緊跟去看看。

    她面帶笑容,微微露出了虎牙。

    因為有這顆虎牙,盡管她是出于抱歉和尴尬而強顔歡笑,卻也帶了一點調皮神色。

     “那我去看完開場就馬上回來。

    ” 你獨自一人坐在尚武館出入口前的階梯上,把本子放在膝上,本子的封皮用黑色馬糞紙包着。

    你從天藍色體育褲下可以感受到水泥階梯的冰冷,遂将體育服外披着的軍訓服紐扣一一扣上,雙手交叉緊抱在胸前。

     無窮花,三千裡,華麗江山。

     唱完這句華麗江山以後,你突然停止哼唱,想起學校漢文課[1]學過的“麗”字,你已經不再有把握能正确寫出這個筆畫超級多的漢字。

    這句國歌的歌詞究竟是指繁花盛開的美麗江山,還是指江山如花朵般美麗?每到夏天,庭院裡就會長出比你身高還要高的蜀葵,俗稱“一丈紅”的蜀葵與“麗”字在你腦海中形影重疊。

    白色小碟般的花朵,沿着長長的枝莖一朵接一朵盛開,你為了仔細回想花朵樣貌而阖起了眼睛,再次微微睜開雙眼時,道廳前的銀杏樹依舊随風搖擺,風中還未飄出任何一滴雨水。

     ● 國歌齊唱完畢,看來棺材還未整頓好,群衆的吵雜聲中隐約可以聽見有人痛哭欲絕。

    手持麥克風的女子可能想要多争取一些時間,這次提議衆人合唱〈阿裡郎〉。

     抛下我的郎君啊,出門不到十裡路便開始想家。

     哭聲逐漸平息之際,女子說道:“讓我們來為先走一步的同伴默哀。

    ” 數千人的吵雜聲頓時停止,你突然意識到周圍環境顯得格外寂靜,并對這瞬間的落差感到不可思議。

    你起身把本子塞進後方褲腰裡,爬上階梯朝半開的出入口方向走去,然後從體育褲口袋裡取出口罩戴上。

     就算點蠟燭也完全沒用啊。

     你忍受着難聞的氣味走進禮堂,外頭的陰天使得室内像傍晚一樣昏暗。

    出入口前堆放着舉行過追悼會的棺材,家屬尚未指認而無法入棺的三十二具遺體,則蓋着白色紗布,擺放在一旁窗下,插在回收瓶裡的蠟燭,默默在他們的臉旁燃燒着。

     你走到禮堂最裡面,看着擺放在角落的七具遺體,遮蓋到頭頂的白色紗布偶爾才會短暫掀開,供前來想要找尋女兒或年輕女子的人确認,因為她們的模樣實在慘不忍睹。

     其中,尤屬角落的那具遺體狀态最為糟糕。

    你一開始看到時目測是十五至二十歲出頭的嬌小女子,但是随着時間流逝,遺體逐漸腐爛,現在已然是一名成年男子的體型。

    每當有人要來認女兒或妹妹的遺體時,你都會震懾于那驚人的腐爛速度。

    女子的臉從額頭、左眼、顴骨到下巴,還有袒露在外的左乳房與左腰,都有明顯被大刀刺傷多次的痕迹;右側頭蓋骨則呈凹陷狀,應該是遭棍棒狠狠毆打過,腦髓也清楚可見。

     遺體最先從那些大傷口開始腐壞,接着則是從慘遭毆打的上半身瘀血處逐漸腐爛。

    擦着透明指甲油的腳趾頭雖然毫發無傷,但是随着時間過去,已經腫得跟生姜的形狀一樣,粗糙暗沉,原本長及小腿肚的圓點百褶裙,也已經連膝蓋都遮不到。

     你走回出入口,從桌下的箱子裡取出未用過的新蠟燭,再回到最角落的那具遺體旁,将新蠟燭的棉芯湊向擺放在頭邊、火光已經微弱昏暗的短蠟燭。

    點燃新蠟燭後,你吹滅短蠟燭,從玻璃瓶中小心取出,放上那根新蠟燭。

     你彎着腰,一手拿着還存有餘溫的短蠟燭,忍受着快要使你流出鼻血的屍臭味,仔細觀察着蠟燭火苗。

    最外層的火焰正熊熊燃燒,據說能将屍臭味燃燒殆盡;内焰則呈金黃色,像是在魅惑你的雙眼般搖曳晃蕩;而最裡面還有個既像蘋果籽、也像顆小心髒的淡青色焰心。

     再也難忍這股惡臭味的你,終于打直腰杆站着。

    你環顧昏暗的室内,死者頭邊的蠟燭火焰不停搖擺,宛如一雙雙寂靜的眼眸在注視着你。

     “人死了以後靈魂會到哪兒去?”“會在自己的身體旁停留多久?”你突然意識到這些問題。

     一一确認完每根蠟燭是否需要更換以後,你朝出入口方向走去。

     我們在觀看往生者時,其靈魂會不會也在一旁看着他們自己的面孔呢? 走出禮堂前,你回頭巡視了一番,不見任何靈魂蹤影,隻有沉默仰躺的遺體,與臭氣沖天的腐屍味。

     ● 一開始那些人并非躺在尚武館裡,而是躺在道廳民衆服務室前的走廊上。

    你眼神呆滞地看着一名穿着光州須皮亞女中夏季制服的姊姊,與另一名穿着便服、年齡相仿的姊姊,她們倆正在用濕毛巾将一張張沾有血迹的臉擦拭幹淨,把彎曲的手臂伸直、緊貼臀部兩側。

     “你來這裡做什麼?” 穿着校服的姊姊擡起頭,拉下口罩問道。

    她那微凸的圓磙磙大眼帶有幾分可愛,分成兩邊的麻花辮上岔出許多細毛。

    她的毛發給汗水沾濕了,緊貼在額頭與太陽穴的位置。

     “來找朋友。

    ” 你放下了原本因受不了血腥味而捏住鼻孔的手,回答道。

     “你們約在這裡見面?” “不,他是那些人之一……” “那你快去确認看看。

    ” 你仔細觀察沿着走廊牆壁擺放的二十多具遺體,若要認屍一定得從臉部到身體全都仔細端詳一番,但因你内心充滿恐懼,實在難以長時間緊盯久看,于是便不自覺地頻頻眨眼。

     “沒有嗎?” 穿着青綠色襯衫、袖子卷起的姊姊挺起腰問道。

    原以為她和穿着校服的姊姊是同侪,但看見拉下口罩的面孔以後,推估應該是二十歲出頭才對。

    她的肌膚泛黃、毫無血色,脖子也十分纖細,看上去感覺有些虛弱,唯有眼神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嗓音也格外清晰明亮。

     “沒有。

    ” “全南大學醫院和紅十字醫院的太平間都去确認過了嗎?” “嗯。

    ” “那他家人呢?怎麼是你在找他?” “他家裡隻有爸爸,但在大田工作。

    他之前是和他姊住在我們家。

    ” “市外電話今天是不是也不通?” “不通,我撥過好幾次了。

    ” “那他姊呢?” “他姊從星期天就沒回家了,所以我在找他們。

    聽附近居民說昨天軍人在這前面開槍時,看見我朋友中槍了。

    ” 穿制服的姊姊低着頭插了句話: “會不會隻是受傷,正在住院治療中?” 你搖了搖頭回答: “如果隻是受傷,他一定會想辦法打電話給我。

    他應該知道我們會很擔心他。

    ” 穿着青綠色襯衫的姊姊又說道: “那接下來幾天你都來這裡看看,聽說之後遺體都會送到這裡,因為槍枝造成的傷亡人數太多,醫院太平間已經放不下了。

    ” 穿制服的姊姊正在用濕毛巾清潔遭到砍傷、深紅色喉結外露的年輕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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