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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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然後把裡面所有的零錢都給了對方。

    也許有人能用得到。

    她自己短時間裡也不打算去搶購東西。

    她讓卡蒂亞帶上浴室裡包着的花香型肥皂,留下兩盒給威爾瑪,以防萬一。

     “浴缸裡怎麼有水啊?”卡蒂亞問。

    起碼她這會兒不哭了。

    “是冷水!我把它們燒熱了吧!” “不用了,”威爾瑪說,“就這樣吧,聽着,趕緊的。

    要是他們把門堵了怎麼辦?你可别來不及了。

    ” 等卡蒂亞走了,威爾瑪摸索着走進了客廳,還把書架上的什麼東西給撞落了,是鉛筆筒,有木頭杆子碰撞的聲音,落在了扶手椅上。

    她想估量一下自己的處境,回顧一下生活什麼的,可是她先得在大字體的電子書《飄》裡面再找一兩句話。

    她打開電子書,找到了句子,真是個奇迹啊。

    到該學習盲文的時候了嗎?是的,不過這會兒不可能了。

     哦,艾希禮,艾希禮,她想着,心跳加快了…… 真傻,威爾瑪想。

    災難就在面前,你還對那個懦夫念念不忘?亞特蘭大就要被燒毀,塔拉也會被毀滅。

    一切将被吹走。

     沒等她明白過來,她已經打起了盹兒。

     是托拜厄斯叫醒她的,他輕輕地晃動她的胳膊。

    她打呼噜了嗎?張着嘴嗎?牙套沒移位吧?“幾點了?”她問。

     “中飯時間了。

    ”托拜厄斯說。

     “找到吃的沒?”威爾瑪一邊問,一邊坐直了。

     “我弄了一些幹面條,”托拜厄斯說,“還有一罐烤豆子,但是廚房被人占着。

    ” “哦,”威爾瑪說,“還有人留着?廚房工作人員?”那可是令人寬慰的消息,她意識到自己餓了。

     “不,他們都走了,”托拜厄斯說,“是諾林和喬安娜,還有其他人。

    他們在做湯。

    我們下去吧。

    ” 餐廳裡一片熱鬧,從嘈雜聲就能聽出來,大家都被一些情緒感染了,不管是哪種情緒。

    是歇斯底裡,威爾瑪猜想這是最有可能的。

    他們得把湯從廚房裡端上來,就像服務員那樣。

    傳來了湯碗打翻的聲音。

    笑聲更大了。

     諾林的聲音若隐若現,就在她腦後。

    “這不是很好嘛,”她說着,“大家都撸起袖子大幹起來!就像夏令營!我猜他們會以為咱們束手無策呢!” “你覺得我們的湯怎樣?”這時喬安娜問,她并沒問威爾瑪,而是沖着托拜厄斯,“我們可是用大鍋煮的!” “很美味,親愛的。

    ”托拜厄斯彬彬有禮地答道。

     “我們拿空了冰箱!把所有東西都放進去了!”喬安娜說,“所有東西,除了廚房水槽!蝾螈的眼睛!青蛙的腳趾!被掐死的嬰兒的手指!”她咯咯笑着。

     威爾瑪努力辨識食物成分,香腸、蠶豆、蘑菇? “廚房的狀況可太不堪了,”諾林說,“我不知道錢都花在哪裡了,那些所謂的員工!肯定不是用在清潔上!我都看到老鼠了。

    ” “噓,”喬安娜說,“還是不知道的好!”兩人歡快地笑着。

     “區區一隻老鼠可吓不倒我,”托拜厄斯說,“更糟糕的我都見識過。

    ” “可是真的很慘,那個高階生活區,”諾林說,“我過去想看看要不要給他們送點湯,可是連接那裡的門都被鎖上了。

    ” “我們打不開的,”喬安娜說,“而且工作人員都離開了,也就是說……” “太慘了,太慘了。

    ”諾林說。

     “我們也無能為力,”托拜厄斯說,“不管怎樣,這裡的人照顧不了那些人的,超出我們的能力範圍了。

    ” “但是他們一定蒙了。

    ”諾林小聲說。

     “好吧,”喬安娜說,“等我們吃完中飯,我想大家應該堅定意志,排成兩隊,列隊直接走出去!然後給當局打電話,他們會過來把門開了,把那些可憐的人轉移到合适的地方。

    這整件事已經不隻是可恥了!至于那些戴娃娃面具的蠢貨,他們早已開始……” “他們不會讓你通過的。

    ”托拜厄斯說。

     “可是我們大家走在一起啊!媒體也在,他們不敢制止我們,不敢在全世界衆目睽睽下這麼幹!” “這我可不指望,”托拜厄斯說,“在這種事情上全世界都喜歡在邊上觀望,誰都樂意看着女巫的火刑和公開的絞刑。

    ” “别吓唬人啦。

    ”喬安娜說。

    她聽上去并沒很害怕。

     “我得先去午睡,”諾林說,“養精蓄銳,然後我們再列隊出去。

    至少我們不必在這髒兮兮的廚房裡洗盤子,既然我們不在這裡久留。

    ” 托拜厄斯繞着場地轉了一圈:後門也被圍攻了,他說,這是當然的。

    下午餘下的時間,他就待在威爾瑪的房間裡,拿着她的雙筒望遠鏡觀望。

    正大門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正揮舞着那些老标語,他說,也增加了一些新的:是時候了。

    點燃塵埃。

    抓緊吧,是時候了。

     沒人敢冒險走進圍牆裡面,或者說托拜厄斯沒見有人進來。

    天氣陰沉,能見度不高。

    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夜裡會特别冷,之前電視還開着時就是這麼說來着。

    他的手機這時用不了了,他對威爾瑪說:外面的這些年輕人,雖然懶惰,卻擅長擺弄數字技術。

    他們在因特網上悄悄潛入各處,就像白蟻。

    他們手裡肯定有安布羅西亞莊園住客的名單,也能登入他們的賬戶,把他們的信号全部切斷。

     “他們有油桶,”他說,“裡面有火,他們正烤熱狗呢,還喝啤酒,我猜。

    ”威爾瑪自己都想吃熱狗。

    她想象着自己走出去,禮貌地問他們是否願意分點給她。

    不過她也能想象到會得到怎樣的回複。

     5點左右,安布羅西亞莊園的一小撮住客在前門外聚集。

    隻有十五人,托拜厄斯說。

    他們排成了兩排,就像列隊,兩兩成組,還有一個三人組。

    外面的人群沒動,他們在觀望。

    安布羅西亞這一方有人拿了一個擴音喇叭,是喬安娜,托拜厄斯說。

    她在下着命令,從窗口聽不清楚。

    隊伍往前移動着,頗為遲疑。

     “走到門口了嗎?”威爾瑪問。

    她多想目睹這一切啊!這就像當年的一場足球賽,在她還是大學生的時候!那緊張的氣氛,對抗的球隊,還有擴音喇叭聲。

    她那時一直是觀衆,從沒打過比賽,因為女生不踢足球。

    她們的角色是呐喊,還有對比賽規則含混不清,就和她現在一樣。

     局勢的懸而未決讓她心跳加速。

    如果喬安娜的隊伍能突破重圍,那麼餘下的人就能組織起來,如法炮制。

     “走到了,”托拜厄斯說,“不過發生了點事情,有事故發生了。

    ” “你這是什麼意思?”威爾瑪問。

     “這下可不好,他們又退回了。

    ” “他們在跑嗎?”威爾瑪問。

     “應該是吧,”托拜厄斯說,“我們等到天黑,然後馬上離開。

    ” “可是我們走不了啊!”威爾瑪差點兒哭出來,“他們不會讓我們走的!” “我們可以離開大樓,”托拜厄斯說,“在外面空地上等,直到那些人離開,這樣就沒人阻攔了。

    ” “可是他們沒有走啊!”威爾瑪說。

     “結束後他們會離開的,”托拜厄斯說,“現在我們吃點東西,我來開這罐烤豆子。

    我就弄不明白了,人類怎麼從沒發明出一種真正有效的開罐器呢?這種開罐器的設計從戰後就沒改進過。

    ” 你指的結束 是什麼意思?威爾瑪很想問他,但忍住了。

     威爾瑪按照建議開始準備起來。

    托拜厄斯告訴過她,外面的這些人會待上幾個小時,也許幾天。

    這得看情況。

    她穿上了一件開衫,拿了一條披巾和一包餅幹,還有珠寶商專用放大鏡,以及電子書,它輕巧便攜。

    她為各種瑣事擔憂着,她明白那都是些瑣事,可依然擔憂着,例如她今晚要把牙齒放在哪裡呢?她那價值不菲的牙齒。

    還有帶多少幹淨的内衣褲?他們不能多帶東西,托拜厄斯說。

     此時他們該勇敢地走出去了,就像月夜的老鼠。

    走吧,托拜厄斯說。

    他拉着她的手帶着路,走下了後樓梯,然後穿過走廊到了廚房,再經過儲藏區和垃圾桶。

    沿路他說着經過的每一處,這樣她就能知道身處何地。

    他每到一處的門口就停一下。

    “别急,”他說,“這裡沒人,他們都離開了。

    ” “不過我聽到有聲音。

    ”她輕聲道,确實聽到了:是一種小跑聲,窸窸窣窣的。

    一陣細小、尖厲的吱吱呀呀聲,難道這些小人終于對她說話了?她的心跳煩人地加速着。

    好像有一股味道,腐臭的動物氣味,就像頭皮燒焦了,或是沒洗過的腋窩? “是老鼠,”他說,“這種地方總是有老鼠,都藏起來了,它們知道什麼時候出來安全,可比我們聰明多了,我想。

    抓住我的胳膊,這裡有向下的台階。

    ” 現在他們穿過了後門,走到了室外。

    遠處有聲音傳來,是吟唱聲,一定是從前門的人群處傳來的。

    他們在唱什麼?該走了。

    快點别磨蹭。

    燒啊寶貝,燒啊。

    該我們了。

     韻律很不吉祥。

     不過聲音很遙遠,此時房屋後門處很安靜。

    空氣很新鮮,夜晚是涼爽的。

    威爾瑪擔心别人看到,被誤認為他倆是闖入者或是從高階生活區逃出來的人,雖然周圍肯定不會有人,沒有帶着獵犬的人。

    托拜厄斯用手電筒照着自己腳下的台階,也照着她前面的,他按亮了手電,又揿滅了。

     “有螢火蟲嗎?”威爾瑪低聲問。

    她希望有,要是沒有,她眼周圍的那些像信号燈一樣閃着的亮點又是什麼呢?是不是出現了什麼新的神經異常,她的大腦短路了,就像烤面包機掉進了浴缸? “有好多螢火蟲。

    ”托拜厄斯輕聲答。

     “我們去哪裡?” “你會知道的,”他說,“到了就知道了。

    ” 威爾瑪有個不值一提卻又令她恐慌的想法。

    假如這一切都是托拜厄斯捏造出來的怎麼辦?假如門口根本沒有戴嬰兒面具的人群呢?假如這是集體性幻覺呢,就像流下血淚的雕像或雲中的聖母馬利亞?或者更糟糕,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就是為了引誘她走出來,這樣托拜厄斯就能把她勒死?假如他是一個恐怖殺手呢? 可是新聞報道呢?很好僞造的。

    可是諾林和喬安娜,她們在廚房做湯呢?收了錢的演員吧。

    那此時她能聽到的吟唱聲呢?是錄音。

    或者是雇了一群學生,用一點點錢就能讓他們開心地唱歌。

    這種事情對一個有條理的、有錢的瘋子來說也并非不可能。

     謀殺謎案讀太多了,威爾瑪,她告誡自己。

    他要是想殺你,早就動手了。

    即便她是對的,她也沒退路了,她壓根兒不知道哪裡有退路 。

     “好了,”托拜厄斯說,“這裡是看台上的座位,我們會很舒服的。

    ” 他們在其中一個看台上,最左邊的那個。

    就在裝飾水池的遠端,據托拜厄斯說,這裡可以俯瞰安布羅西亞莊園的主入口。

    他帶了雙筒望遠鏡。

     “吃點花生吧。

    ”他說。

    有噼啪聲,是包裝,他遞過來一把花生米放在她手上。

    真讓人放心!她的恐慌慢慢褪去。

    他白天早些時候在看台上藏了一條毯子,還有兩熱水瓶的咖啡。

    這會兒他把這些拿了出來,他們開始了不同尋常的野餐。

    就像早年她和那些年輕男人們一起有過的、依稀模糊的野餐,那是營地的篝火晚會,有熱狗和啤酒,一條手臂在黑暗中伸出來,很有信心又不無羞怯地繞過她的肩膀摟住她。

    這會兒是真的嗎,那條手臂?還是她想象出來的? “有我在,放心吧,親愛的。

    ”托拜厄斯說。

    一切都是相對的,威爾瑪心想。

     “他們現在在幹嗎?”她問,聲音微微顫抖。

     “四處轉悠,”托拜厄斯說,“先是四處轉悠,然後就忘乎所以起來。

    ”他熱心地把毯子裹在她身上。

    那裡有一隊小人,男女都有,穿着暗紅色絲絨戲服,衣服質地華美,還有金色圖案。

    這些人一定是站在看台的欄杆上,她看不到那些欄杆。

    他們一對對地手挽手莊嚴地散着步。

    他們往前走着,停下來,轉身,鞠躬和行屈膝禮,接着再往前走,還露出了金色的腳趾。

    女人們戴着花蝴蝶翼冠,男人們也戴着和主教一樣的法冠。

    他們一定還有音樂伴奏,那音域超出了人的聽力範圍。

     “那裡,”托拜厄斯說,“先亮起火光,他們舉着火炬呢。

    他們肯定也有炸藥。

    ” “可是其他人……”威爾瑪說。

     “我沒法顧上其他人。

    ”托拜厄斯說。

     “可是諾林,還有喬安娜,她們還在裡面。

    她們會……”她發現自己攥緊了雙手,就像攥着别人的手。

     “事情總是這樣。

    ”他悲傷地說。

    也許是冷淡地說?她也分辨不清。

     人群的嘈雜聲更大了。

    “現在他們進來了,”托拜厄斯說,“他們正在大樓門口堆放障礙物。

    邊門也堵上了,我想。

    不讓人出來,也進不去。

    還有後門,他們會全堵上。

    他們把油罐也滾進大門裡面了,還把一輛小車開上了前門台階,擋住所有口子。

    ” “這下糟糕了。

    ”威爾瑪說。

     突然“砰”的一聲響。

    若是煙火聲就好了。

     “燒起來了,”托拜厄斯說,“莊園。

    ”傳來一陣單薄、尖細的呼喊聲。

    威爾瑪用雙手捂住耳朵,但仍然能聽見。

    聲音繼續着,起先很響,接着慢慢輕下去。

     消防車什麼時候能來啊!沒有警報聲。

     “我受不了了。

    ”她說,托拜厄斯拍拍她的膝蓋。

     “也許他們會從窗戶裡跳出來。

    ”他說。

     “不,”威爾瑪說,“他們不會的。

    ”換作是她,她就不會。

    她會幹脆放棄。

    反正煙霧會先把他們熏倒的。

     火勢彌漫着。

    他們都被照亮了,連她瞪大眼睛都能看到火光。

    小人們混在其中,紅色的衣服裡面熠熠閃亮,發出鮮紅、橙色、黃色、金色的光。

    他們不斷旋轉向上,如此快樂!他們聚攏并擁抱,再散開,跳着輕盈的舞蹈。

     聽啊,快聽!他們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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