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蒼生大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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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阿婆請聯絡員告訴我,這些年,她一個人,什麼也看不見,在黑暗中很孤獨、很想回家,謝謝我,幫她找到回家的路。

     我忽然很慶幸自己當初的選擇,作為醫生生涯開端的手術,我感受到了專業性之外的東西。

    醫生所能帶給病人的希望,不隻是解除病痛,還有在生死之間的一種期待。

    在有生之年能成為一名“蒼生大醫”是我的人生目标。

     在本科畢業後我順利被保送讀研,師從姜燕榮教授,兩年後讀博,師從黎曉新教授。

    兩位教學風格和性格完全不同的老師,卻有着特别相同的一個特質,那就是對醫學的熱愛。

     我以為自己已經算是一個醫學癡徒,然而我發現她們才能稱為“瘋魔”。

    剛剛跟姜燕榮老師的時候,我完全被她的職業精神給吓到了,那時她已年近半百,在很多人眼裡,這個年紀已是含饴弄孫的階段了,然而姜老師終年如一日的時間表是這樣的:下午五六點下班,吃飯後睡一覺,然後九十點鐘起來繼續工作,在淩晨兩三點鐘再睡一覺,五六點起來在家工作到七點再到醫院。

    在她的身上從來看不到一絲疲倦的痕迹,她的能量就像用不完一樣。

     她告誡我說,如果你隻是把醫生當一個賺錢的職業,那你完全沒必要幹這行,它賺不到多少錢的;如果你把醫生當成一個實現你人生價值的路徑,那你一定要堅持下去,因為它能給你的價值感遠比你想象的更多。

     受姜老師潛移默化的影響,我也跟上了她的節奏,這樣在朋友眼裡就徹底成了“怪物”。

    有時參加朋友聚會,我還要争分奪秒地在等位時拿出筆記本研究課題,他們都非常不能理解,覺得我這樣下去遲早會瘋。

    我隻能笑一笑,疲于應付。

     誠然,在很多人的眼中,工作隻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而我,卻不知不覺地成為姜老師那樣的人,把工作當成了人生的全部。

     我的博士生導師黎曉新教授的教學方法和姜燕榮教授完全不同。

    姜老師幾乎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常常一打就是一兩個小時,針對我的課題細緻入微地講解與探讨。

    而黎老師卻希望我能更加自主、獨立。

     有一次在做眼科一個課題的時候,她就說,你為什麼一定要固執在眼科的領域呢,眼睛本身就是人體的一部分,你隻盯着眼睛,是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的。

    我當時很疑惑,我是學眼科的,我不專注在眼科豈不是混亂了專業?直到後期,我才越來越明白黎老師話裡的含義,常規上,我們西醫就是頭痛醫頭,腳疼醫腳,參照相應的指标對症下藥。

    殊不知人體本身就是一個生态系統,很多病症表面上看是眼睛的問題,實則和全身密不可分,比如眼底的出血和滲出,就可以考慮到患者可能有糖尿病。

     黎老師是一個特别敢于突破和創新的人,她一直追蹤着全球眼科醫學發展的前沿研究,在我國率先開展玻璃體切割手術治療視網膜脫離、眼部腫瘤的局部放射治療等新技術。

    她從不倡導讀死書,在她眼裡沒有什麼療法是百分百不可挑戰的,正是她這種永遠帶着問号的思維影響了我後續的職業發展。

    她非常注重獨立思考的能力,她說,五年前的醫學課本現在都全部革新過了,如果永遠停留在一個認知上,那麼這樣的醫生最多算個熟練技術工。

     “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也。

    ”姜老師給了我刻苦拼搏的精神,黎老師給了我突破創新的膽識,我在德國留學時的Jonas教授則給了我開放合作的心态。

     Jonas教授特别反對閉門造車,這在保守的德國人裡實屬少見。

    他很早就和全球各大眼科醫院合作,比如和北京同仁醫院合作展開北京眼病流行病學調查,發表了很多文章。

    他一直認為,醫學是深邃無底的,需要人類不斷地探索與研究,而個人的力量太微小了,隻有發揮出團隊的力量才能有更大的收獲。

    他的這種精神也讓我在後續的醫學領域中更加放低姿态,去吸納更多不同的觀點與學識,去組織和利用團隊攻克一個個複雜的醫學難題。

     在德國留學的那一年,我記憶非常深刻,那是我有生之年真正意義上的在異國他鄉生活和學習的一段時光。

    那是2008年,我在德國海德堡大學附屬曼海姆醫院眼科做訪問學者。

     緊鄰海德堡大學旁邊不遠的聖山南坡上,就有一條著名的哲學家小徑,曆史上很多德國的哲學家和藝術家都曾在這裡散步,歌德、黑格爾、雅斯貝爾斯就在這裡思考過哲學和文學問題。

    小徑不長,也就兩公裡左右,但是風景極美,可以俯瞰内卡河對岸的海德堡老城風光。

    小徑旁一個花園的門口豎着一隻向上平伸的手掌模型,掌心裡寫着簡單的一句話:“HEUTESCHONPHILOSOPHIERT?”直譯為“今天哲學了嗎?” 我一向對哲學比較感興趣,所以閑暇時經常過來散步。

    在德國的那一年我比較孤單,所以也更有時間去思考一些人生問題,我就在想從醫到底是解決什麼,為什麼有些人沒有病卻活得不快樂,而有些人天生殘疾卻依然樂觀向上。

    我記得艾興多爾夫的紀念碑上面刻着他的一首短詩:“站到哲學的高度,你就會找到解讀世界之符咒!”這句話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我希望我能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待醫學,解析醫學。

     回國後,我繼續留在人民醫院做眼科大夫。

    如果說剛工作那幾年我最大的挑戰是技術上和經驗上的欠缺,那後面随着我接診的病例越來越多,專業上越來越得心應手,一個更大的挑戰卻不知不覺擺在了我的面前,那就是與人溝通建立信任。

     人民醫院是北京的老牌三甲醫院,全國各地的患者都會湧過來,日常的工作量巨大。

    在門診的時候,我一天要看一百多個病案,大大小小的病例背後就是一百多個家庭。

    有時候醫生要解決的不僅僅是疾病的問題,還有很多家庭問題、經濟以及工作問題。

    比如一些吸毒的患者,你明明知道他堕落難救,但還要抱着平常心來對待;比如一些沒有收入的貧困人群,有時你實在難以忍心放手不救;比如一些殘障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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