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塵土:切迪 賈根與圭亞那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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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代初,伊夫林·沃[1]曾深入位于西班牙大陸美洲的英屬圭亞那内地旅行。

    當時那裡有三個圭亞那,楔在委内瑞拉和巴西之間,分屬英國、法國和荷蘭。

    英屬圭亞那是其中最大的一個,面積為八萬平方英裡,約與大不列颠相當,但人口僅有五十萬。

    其中大多數——主要是東印度人和非洲人——生活在大西洋沿岸,也就是大種植園所在的地方。

    隻要從沿海殖民地向内陸走上幾英裡,就會看見南美的荒原,一直延伸回巴西:闊葉林、美洲印第安人的村莊、布滿巨礫的河流和瀑布。

    然後是無樹的紅土大草原,巨大的紅色蟻丘聳立其上,棕榈樹标示着偶爾出現的淺溪的流向。

     在沃的《一把塵土》一書中,被背叛的主角在英國經曆了種種苦痛的掙紮,那片沒有樹的大草原正是他忘懷過去的地方;而他在那裡遭遇的,是孤絕的一種恐怖形式:他被統治當地的一個盎格魯-美洲印第安部落的頭領囚禁在幾乎無人的大草原上,被迫一遍又一遍地大聲朗讀狄更斯的作品。

     圭亞那一直是一片充滿幻想的土地。

    這裡是黃金國的所在,也是瓊斯鎮公社的舊址。

    但沃的幻想作品最不同尋常的是,在這本書出版兩年之後,一個來自圭亞那沿海種植園的年輕人開始了一段旅程,将與沃筆下主角的命運形成一種呼應。

     一九三六年,十八歲的切迪·賈根帶着五百美元離開圭亞那,去美國留學;他的祖父母是從印度遷來的契約勞工,在沿海種植園工作。

    他在美國的華盛頓、紐約和芝加哥整整待了七年,一直到一九四三年。

    留學期間,他做過各種工作:最後他成了牙醫。

    在他的美國時光接近尾聲時,他娶了一位美麗的美國女人。

    他也獲得了馬克思主義的覺悟。

     當切迪·賈根于一九四三年返回圭亞那時(他的美國新娘很快就追随而去,讓他的家庭大為震驚),他已經是一個有着固定政治理想的人。

    無論他怎樣看待自己的印度教、印度以及圭亞那出身,無論他在成長過程中感受到怎樣的曆史和社會困惑,這一切都已浸沒在馬克思主義關于剩餘價值和普遍階級鬥争的觀念中。

    那樣一個願景已經足夠了。

    在五十年間,就像是沃筆下人物的一個化身——經曆戰争的結束、德國和日本的重新崛起、歐洲各帝國的萎縮、黑非洲的瓦解、冷戰的出現與消失、歐洲共産主義的終結,經曆圭亞那自身的獨立(獨立後Guiana被改拼成Guyana,但這其實并沒有曆史和詞源的依據)——切迪·賈根一直在坐等屬于他的時刻來臨。

     幾乎從一開始起,“被壓迫的煉糖工人就是他的後盾。

    ”這是他的自傳《被審判的西方》一九六六年東德版封底的用語。

    再過将近五十年,這些工人(或他們的後代)多多少少還在那裡。

    對這些人被凍結在舊有的角色中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的,也許正是切迪·賈根的那種純粹的馬克思主義世界觀。

     他很早就已功成名就。

    一九四七年,他成為英屬圭亞那殖民地立法委員會最年輕的立委。

    一九五〇年,他和其他一些人共同組建了人民進步黨。

    這是圭亞那的兩個主要族群——非洲人(這是他們在圭亞那的稱謂),奴隸的後代;東印度人,他們取代了非洲人在種植園的地位——之間非同尋常的聯盟。

    一九五三年,該黨以壓倒性優勢掌權。

    看起來賈根将會成為新世界第一個共産主義政權的第一任領導人(菲德爾·卡斯特羅在五六年後才會崛起)。

    賈根和他的妻子珍妮特開始名聞遐迩。

    英國的流行媒體一度把他們當作魔鬼的化身,用以填補伊朗的摩薩德(把伊朗的石油收歸國有)和埃及的納賽爾(把蘇伊士運河收歸國有)這兩大新聞熱點之間的間歇期。

     但英屬圭亞那不是伊朗,也不是埃及。

    一九五三年的英屬圭亞那隻是一塊殖民地。

    在任僅三個月,賈根政府就被英國政府解散,殖民地憲法被懸置,英國軍隊被派駐進來。

    在這樣的壓力下,人民進步黨的非洲派和印度派迅速分裂了。

    圭亞那的非洲人和印度人數量幾乎相當。

    雙方都保持着馬克思主義的話語,但在這些話語之下,圭亞那的兩大族群又回到了更為本能的種族主義道路上。

     一九五七年和一九六一年,印度人的選票又把賈根送回權力中心。

    但在一九六四年,非洲人的黨——在美國的幫助下,期間還經曆了嚴重的種族騷亂——赢得了獨立前的選舉。

    自那以後,通過一系列被操縱的選舉,切迪·賈根和他的印度追随者被排除在權力之外,直到一九八四年,圭亞那一直走在一種馬克思主義-非洲式的道路上,并且變成了一個“合作共和國”。

    最近六年來,圭亞那開始偏離“合作式”原則,但現在這裡已經變得和東歐的任何地方一樣糟糕。

     非洲人控制的政府接管了每一個重要行業:比如鋁土礦和大米;政府隻為它的支持者們提供工作或創造工作機會。

    于是這個政權同時也是一種種族暴政;大大小小的腐敗進而有着種族主義的扭曲因素。

    在這個國度,每一樣事物都在腐爛,每一樣事物都在貶值。

    越來越多的錢被印制出來;在這個種族主義的國度,一度與特立尼達等地區的貨币相當的圭亞那貨币,已經變得近乎一文不值。

    進口受到管制,許多物品被禁。

    各種族的圭亞那人開始渴望他們從小就吃的一些簡單又便宜的食物——新不倫瑞克[2]沙丁魚、加拿大面粉、加拿大煙熏鲱魚和鹹魚。

    在鄰近的特立尼達人過着富足生活之際(這是七十年代的石油繁榮帶來的),圭亞那人過着匮乏的生活。

    圭亞那人開始以合法或非法的方式離開祖國,先是印度人,然後是其他種族的人;他們去往特立尼達、加拿大和美國。

    現在有超過三分之一的圭亞那人居住在國外。

     首都喬治敦曾經是全世界木制結構的城市中最為美麗的一個(向内地走幾英裡就能看見大闊葉森林),已經斑駁褪色,衰敗不堪。

    在破舊的城裡、一條大道的盡頭,現在豎起了一座氣派而有諷刺意味的“合作共和國”紀念碑:一座類似非洲人的巨像,胳膊很長,顯然正在跳舞,他的四肢上刻有似乎來自神秘主義的象征圖案。

    據說這座以非洲人再度覺醒為寓意的雕像的紀念對象是卡夫——一七六三年在圭亞那發生的一次奴隸起義的領袖;但有些黑人相信,無論雕刻者的意圖是什麼,這座雕像也與為圭亞那的黑人領袖福布斯·伯納姆施行的某種巫術有關。

    據說伯納姆最後把他的馬克思主義與巫術融為一體,并且還聘有一位巫術顧問。

     在喬治敦的植物園裡——在十八和十九世紀,出于實驗和學術的目的,英國在帝國各處修建了許多這樣的園林——還有另一處紀念建築,旨在紀念伯納姆先生的統治。

    這是在伯納姆先生一九八四年去世後為他修建的陵墓。

    這座建築形同蜘蛛,中亭低矮,通往外面的柱廊是用混凝土築造的托架,看起來就像蜘蛛的腳。

    建造者本想對合作共和國締造者的遺體進行防腐處理,永遠地向後人展示,就像列甯那樣;但是出了差錯,遺體在處理之前就腐爛了。

     這一切發生時——種族主義的暴政,經濟的崩潰,還有巫術——切迪·賈根端坐在他的黨的領袖位置上,始終在那裡,以更為純粹的道路堅守者的身份等待着被召喚。

    對他的支持始終來自印度人,但他從不認為自己隻是一個種族領袖。

    在非洲人的壓迫最為嚴酷的時期,他支持任何可以被視為社會主義或共産主義的立法動議。

    因此,在有些人看來,正是他理想的純粹性,使得他既在反對他的支持者的利益,也在阻礙他自己的政治成就。

     現在他七十二歲了。

    随着共産主義在歐洲的消失,以及在圭亞那發生的事情對美蘇兩國變得不再重要,即将到來的選舉也許會是自由的:也許切迪·賈根終将赢得選舉。

    但現在實在是非常艱難的時期,利率達到了百分之三十四,圭亞那的一塊錢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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