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不堪的奴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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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他在倫敦度過了漫長的幾年,一開始是讀書,後來當了醫生;他一回到毛裡求斯,就開始從事工會工作,然後踏進政界:這是一段漫長而艱苦的跋涉,跟幾乎就是“裁判員”的反對派對抗,取得了相當令人矚目的成就。

    在過去的十二年裡,他在毛裡求斯建起了一個福利國家的雛形。

    社會服務的覆蓋範圍很廣;這裡有一套針對失業者的“救濟”體系(每周有四天可以領取四個盧比,相當于三十便士);一個家庭裡如果有三個不足十四歲的孩子,每月就可以領取十個盧比的補貼,大約是七十五便士。

     這個初具形态的福利國家讓整個社會免于崩潰,受益者是年輕人。

    他們比他們的父母享受到了更好的教育,吃得也更好。

    出色的電視節目讓他們思想敏銳,見多識廣。

    他們的期望變高了,再也不是以前農奴社會中那群從無怨言的人。

    整個體系的缺陷在于,在仍然以蔗糖為王的停滞的殖民地經濟中,這個福利國家的建立也許是以犧牲發展為代價的。

    在毛裡求斯工作并不需要很高的技能。

    然而出國去工作,隻有那些具有真正的優秀品格、真正熱愛護理工作的人才需要去申請。

     “他們總是責怪政府。

    他們手上一旦握有資格證書,就指望政府給安排一份工作,其他的一概不想。

    農業領域有一些合作社,但這群人一心隻想着坐在辦公桌後面,整天在紙上塗塗寫寫。

    ”“政府把毛裡求斯人變成了乞丐。

    我們在這裡都有很多親戚,都有自己的大家庭,本來可以充分利用這一點,但政府的救濟弱化了親族間的紐帶。

    ”“我們的人沒有冒險精神。

    ”“大家對事故變得敏感起來,人們開始裝病。

    我的診所總是被裝病的人騷擾,他們希望政府為他們的‘事故’支付補償金。

    ” 中産階級對毛裡求斯的福利制度也有些看法,他們的觀點甚至得到了白皮書的支持。

    白皮書上說,太多人生活在“救濟”水平線上;太多人在做着“沒有産出”的以工代赈工作(有些以工代赈人員被派去清掃海灘);結果,“當那些有工作的人看到少幹活或者不幹活也可以過日子的時候,他們的工作意願就受到了影響。

    ” 這裡的狀況很容易讓遊客感到惱怒。

    每到下午,那些身強力壯、衣着得體的年輕人就會在擁擠的鄉間小巷裡閑逛:他們的體格鍛煉得太好,太樂得袖手旁觀,成排地坐在俱樂部裡面,動不動就抱怨。

    “如果你想要一份工作,他們就會派出鎮壓騷亂小分隊來對付你,這種事情每個月會發生三次。

    ”“你每天都可以看到有人去敲議員的門,想找一份工作,因為每個人都相信,‘議員會給我兒子安排一份工作,議員會給我女兒安排一份工作’。

    ”“要想見到部長,你隻能行賄。

    我們隻在照片上見過部長。

    ” 于是他們坐在那兒,抱怨着,威脅着。

    “改換政府,讓社會主義政黨取而代之。

    現在的政府容忍資本主義。

    ”社會主義政黨是年輕人的政黨。

    而這個黨會做些什麼?它又怎樣取代資本主義?大家都沒有明确的看法。

    但政府必須遭到懲罰。

    政府就是政府,如果它真的想幹什麼,就一定能幹成。

    “政府的失敗并不是因為執政者的愚蠢或惡劣,而是因為他們的自私。

    ” 在鄉村的巷子裡遊手好閑,玩多米諾骨牌,在俱樂部裡沒完沒了地讨論政治,他們的生活真的就隻有這些嗎?難道沒有其他活動,其他樂趣,其他節目嗎?“沒有錢就沒有樂趣,先生。

    ”一小口朗姆酒要五十五毛裡求斯分币,還不到四便士,但對他們來說已經非常昂貴,堪稱玉液瓊漿。

    他們隻喝得起當地人用香蕉釀的一種酒,兩個半便士就可以買上一品脫。

    看電影也很貴,三等座要一個盧比(七個半便士),一等座要兩盧比二十五分。

    “我有十年沒去電影院了。

    ”“我有三年沒去了。

    ”“即便是排燈節(印度的花燈節),我們也沒有樂趣可言。

    我們沒錢給孩子買禮物,也沒法給他們置辦新衣服。

    ” 但那個靠“救濟”過活的、咧着嘴的胖小夥卻是一副快活的樣子,他剛剛結了婚,而且顯然是這群人中的小醜。

    那個相貌英俊、穿着入時的男孩來自一夫多妻的穆斯林家庭,是家中十七個孩子中的一個。

    而那個挺着肚腩、面色陰郁的男人今年三十五歲,他在領救濟金的六年間添了六個孩子。

     但遊客的惱怒對毛裡求斯人并不公平。

    甘蔗地,榨糖工人和家屬居住的擁擠不堪的村莊,小小的集鎮:訪客目之所及就是毛裡求斯擁有的一切了。

    這裡幾乎沒有多少冒險的空間,除了上層階級:法國人(他們總是擁有龐大的家族)、中國人和富裕的印度人。

    而底層的生活一直都很嚴酷,視野也愈加狹窄,整個社群隻有一種無助感和對自己的厭惡感。

     那個以工代赈的工人——六個孩子的父親——知道自己的工作毫無意義,他不去上班,隻去簽字和領錢。

    甘蔗地裡的除草工知道自己是除草劑的替代品,一種更低效、更昂貴的替代品。

    每個人都一門心思地認為,隻要政府是好的,一切都會好轉;而現在,因為某些原因——政府和反對派都說是政治原因——局面每況愈下。

     報紙上充斥着當地的政治話題,根本沒有版面來發國外新聞。

    所以人們整天在鄉村俱樂部裡談論政治,政治吸收了他們心中所有的狂暴。

    言論自由,選舉也自由;實實在在的權力卻遙不可及;政治是人民的鴉片。

     一個多雨的星期天下午,天空雖然烏雲密布,卻閃着片片電光,傾盆大雨的間隙,空氣潮濕而黏膩。

    在這座新“城[6]”用礫石鋪成的後街上,有一片手工藝人的居住區:一座座混凝土牆、瓦楞鐵皮屋頂的小房子就建在居爾皮普鎮外,一次選舉集會正在這裡預熱。

    這隻是一次市政遞補選舉,但在毛裡求斯,選舉就是選舉,而且這次選舉已經被營造成了對幾方力量的一次考驗:外交部長加埃唐·杜瓦爾的政黨、黑權運動和毛裡求斯民主聯盟黨(UDM,theMauritiusDemocraticUnion)。

    杜瓦爾說UDM是黑白混血聯盟黨(UniondesMulatres)的縮寫,這是他用來打擊對方的口号。

    也許還有其他論題,但我這個外來人讀遍了所有的報紙,也沒能找到。

     這是UDM召開的集會。

    聽衆還沒到,房間裡隻有幾個黑人男孩,也可能是黑白混血,有些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外套,那是他們爸爸或哥哥的衣服。

    房間裡還有些沒帶武器的警察,他們戴着尖尖的的帽子,穿着暗灰藍色的雨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警察裡面有很多是印度人。

    卡車上的擴音器在播放着一曲塞卡,那是毛裡求斯的卡裡普索[7],是用當地種植園的土語演唱的。

     吸煙的女人我不喜歡 她讓發黴的煙草淌入你的口中 跑進跑出的小男孩越來越多。

    一個穿着哥哥外套的十三歲男孩(他有三個兄弟,七個姐妹,爸爸沒工作,媽媽是廚娘)反對UDM,而另一個混血男孩(他有四個兄弟,四個姐妹,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喜歡UDM,“因為他們在匡扶國家”[8]。

    這裡的情景恰好是UDM口号的現實版:這裡的選舉就像其他地方的聖誕節,少了孩子就不成其為選舉。

    馬路上到處晃動着小小的、骨瘦如柴的腿,就像課間休息時的操場。

    (“現在我随便走到哪裡,”杜瓦爾後來告訴我,“就像格利弗走進小人國。

    小孩子們想把我擡起來。

    ”)UDM仍然在播放塞卡。

    路邊一塊濕透了的窪地上,一場足球賽開始了。

     一輛轎車在輔道上搖搖晃晃地開過來,停在了卡車旁邊。

    石塊飛了過來。

    刹那間,滿腔怒火的混血兒和黑人圍着轎車和卡車扭打起來,叫嚷和謾罵響成一片。

    足球比賽中斷了,孩子們四散着跑開,寬大的夾克在火柴棍兒似的腿上方搖晃了一陣子,然後停下來,駐足觀望。

    擴音器裡的塞卡還在繼續。

    溫和的警察上前溫和地幹預,把憤怒的人往不同的方向疏散,被拉開的人一邊走,一邊回頭叫嚷。

     雨水,灌木,簡陋的房子,破舊的衣服,種族混居和撐着傘跑出來圍觀的人群:這歇斯底裡的一幕看上去如此熟悉。

    大人在小孩面前大打出手,擁擠不堪的奴隸營渾濁污穢:這就是無權者的政治。

     騷亂平息後,轎車開走了,塞卡也停了下來。

    卡車上的男人對着擴音器咳嗽,集會開始了。

     “M.DuvallezourliBlackPower,lesoirliblanc.”(“杜瓦爾先生白天代表黑權運動,到了晚上就變白了。

    ”) “黑權運動?”一個身穿粉色上衣的黑人姑娘說,“在我看來是個笑話。

    ” “M.Duvalnapascontentcréolepetitchevé.杜瓦爾先生不喜歡克裡奧爾人的小腦袋。

    ‘Quandmo'allec?tez'aut'donne-moimanzemacaronietboirerhumblanc.Moicontentmanzeunpéc'estquibon.’聽聽他的話:‘當我走訪其他人時,我讓他們用通心粉和白朗姆酒來款待我。

    我喜歡吃一點點美食。

    ’” 在這個黑人姑娘看來,UDM也是個笑話。

    “我不在乎這些政客。

    我來這裡是為了打發時間,很多人跟我一樣。

    這裡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姑娘和小夥子不上班。

    獨立之後,大家變得更窮了,‘工作得更少了’[9]。

    ” 她今年二十一歲,身材瘦小,窄窄的肩膀有棱有角,眼窩深陷。

    一九六〇年,她以第五級的水平離開了學校。

    “一九六〇年以後,我什麼也沒幹。

    我有打字資格證書,但一直沒有工作。

    ”但她和毛裡求斯的每一個年輕人一樣,也有一個與工作失之交臂的故事。

    “廣告上說有個加油站要招一名員工。

    我和一個穆斯林姑娘一起去了,那個穆斯林姑娘被錄用了。

    為什麼?我不好說。

    我比她先打的電話。

    ”她現在已經心平氣和了,不再埋怨任何人;但她當時非常生氣。

    “我回到家,對我母親說,‘看看,這是什麼事兒啊,我沒得到那份工作。

    ’我已經登記五年了,那個穆斯林姑娘才登記了五個月。

    我猜加油站的那個男人是穆斯林,但實際情況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這段記憶仍然清晰如昨,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當時十八歲。

    生氣也徒勞無益;她不再生氣,也不再指責任何人。

     她父親是個漆工,母親沒有工作。

    她有四個姐妹和三個兄弟。

    “我年齡最大。

    我以前想做老師,我去見了加埃唐·杜瓦爾好多次,但他隻是一味地承諾又承諾。

    ”她父親有活幹的時候,一周能掙二十到三十盧比,合一點五到二點二五英鎊。

    他們在城裡的房租是每月二十五點五盧比,電費再花掉九個盧比。

    “我們把米飯跟咖喱和鹹魚做在一起吃。

    有時候也把米飯跟油和炸洋蔥做在一起。

    現在鹹魚很貴了,一小塊就要五分錢(大約三分之一便士)。

    這種生活對八個孩子來說實在太艱苦了。

    我可以不吃東西,但那些小一點的孩子們不行。

    ” 娛樂活動?電影院?“我已經五年沒去過電影院了。

    ‘無人問津,無人問津。

    我已心灰意冷’[10]。

    ”她待在家裡讀詩歌;她有一本《長詩選集》,是教科書。

    “在毛裡求斯,沒有男朋友這一說。

    ”她指的是男女不可以随意相會。

    她必須在監護下,才能參加有男有女的聚會。

    如果要跟小夥子外出,那個小夥子必須給她父母寫信,獲得他們的允許。

    但不會有小夥子出現的,因為她家太窮了,不可能邀請任何人到家裡來。

    “我有個有錢的朋友,學生時代認識的。

    她父親是警察。

    她邀請我去參加派對,但我不能去,因為我母親不肯讓我一個人去。

    将來有一天我也許會結婚,這要看運氣。

    ” 這條街上不遠處住着另一個姑娘,她的前景要光明一些。

    她有一份工作,在小學當老師。

    她是混血兒——毛裡求斯“常見人口”的一分子,這個稱謂有些怪異——長得極其漂亮,她有輪廓優美的誘人嘴唇,頭發幾乎是直的,唯一美中不足是長了一點點粉刺。

    一件綠色的套頭衫緊緊地裹着她小小的胸脯,配着一條方格裙,外面套着一件淺棕色的短風衣,風衣恰到好處地縫着襯裡(之所以有襯裡,是因為毛裡求斯剛好位于溫帶之外,是一個有冬天的海島)。

    這個生氣勃勃的姑娘靠着每月五十盧比(将近四英鎊)的工資支撐着她全套的時尚裝扮。

    當然,她去參加派對;當然,某個小夥子已經向她父母發起了“書面請求”,而且遭到了拒絕。

     陽光沖破雲層,競選演說還在繼續。

    每戶人家都集體出動,站在自家小房子外面的馬路上,有點像是在趕集。

    有一群人在吃花生(當地産的花生:一種新興的、有利可圖的作物,種在大種植園的一排排甘蔗之間,也是“多樣化”的一種嘗試),他們有十個人,一邊剝着花生,一邊嘲笑着演講,随手把花生殼扔在濕漉漉的路邊。

    這十個人住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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