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不堪的奴隸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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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位木匠即将離開印度洋上的島國毛裡求斯,前往南非的斯威士蘭工作一年,這則消息刊登在毛裡求斯第一大報《快報》的頭版。

    可以少養活六張嘴了,六個家庭得救了,至少一年内不用擔心了。

    二十五名護士被選中,有男有女,他們要去英格蘭的醫院工作了。

    英格蘭将吞噬他們,但此時此刻,他們是家鄉島嶼上的名人,他們的名字出現在了《毛裡求斯時報》的頭版頭條。

    也許有一萬個人在申請這二十五個職位,大家都這樣認為,這是公認的比例。

     “陛下,”毛裡求斯的一個年輕人給一家蘇格蘭醫院的護士長寫信,“您能幫我找個職位嗎?”把這個笑話傳回毛裡求斯的記者也是毛裡求斯人,他是那些遠走高飛的幸運兒中的一個。

    他說,這位年輕人的阿谀奉承起不到任何作用。

    但他并非沒有同情心。

    他說他知道毛裡求斯的年輕人是多麼癡迷于逃離島國這個想法,“無時無刻不感到心力交瘁”;但隻有“掌握了最新知識,(真正)擁有優秀品格,并且熱愛護理工作的人”才能勝出。

     但符合條件的人太多了。

    在海外,唯一接受毛裡求斯人的職業是護理,所以每個毛裡求斯人都熱愛護理工作。

    這是一個護士之國。

    在首都路易港,人們徘徊在部長門前,等待着部長召喚他們去服務。

    在毛裡求斯,部長們很有權勢;不通過部長,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但部長們又能做什麼?有一次,嗎哪[1]從天而降——外交部長這麼說——德國請毛裡求斯輸送五百名護士。

    但不會每天都有嗎哪從天上掉下來;法國每年需要五千個護士小組也仍然隻是人們心中的希望。

     有一位部長專門負責對外移民事務,他是黑白混血,身體圓胖,喜歡輕輕地笑,以前當過汽修工。

    但他無法告訴我這個國家的海外移民數字,他說他沒有把這些數字統統裝在自己腦袋裡,而且他現在正忙于當地的選舉。

    “我們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居爾皮普[2]的這次遞補選舉上。

    我們認為要解決毛裡求斯的問題,必須先有一個良好的政治氛圍。

    ” 部長給不出數據,也是因為根本沒有多少數據。

    于是年輕人在外面遊蕩,等待着職業生涯的開始,有時候一晃就是幾年。

    他們湊在狹小的俱樂部裡,除了聊天,沒有其他事情可做。

    這些俱樂部有些有水泥牆,有些是用瓦楞鐵皮搭起來的,牆上裝飾着英國信息服務部的海報,還有一些從外國雜志上剪下來的圖片。

    有些年輕人得了陣發性眩暈症,隻好待在家裡。

    很多人患了頭疼症,這種可怕的毛裡求斯頭疼症會讓失業的勞工發瘋;讓公務員的職業生涯中止;讓受過教育的年輕人變得神志不清。

     毛裡求斯曾經是渡渡鳥忘記了怎樣飛翔的地方,因為它們在這裡沒有敵人:這片七百二十平方英裡的島嶼曾經荒無人煙。

    而現在這裡已經人滿為患,平均每平方英裡就有一千多名居民。

     十七世紀,荷蘭人想征服毛裡求斯。

    他們砍伐了烏檀木森林,引入了甘蔗。

    荷蘭人走後——據說是被老鼠趕走的——法國人來了。

    這些法國人主要是來自布列塔尼[3]的農民,他們在島上待了下來,十九世紀早期毛裡求斯被英國人征服後,他們仍然繁榮昌盛。

    他們種植甘蔗,一開始依靠從馬達加斯加和非洲大陸販運來的奴隸,奴隸制被廢除後,就開始依靠來自印度的契約勞工。

     整個十九世紀,島上的勞動力都處于短缺狀态。

    印度移民不斷地到來,一直持續到一九一七年,所以現在印度人占了人口總數的三分之二。

    當時盡管有移民湧入,人口數量卻一直比較平穩。

    一九三一年的人口總數還不到四十萬,跟一九〇一年相差無幾。

    然後,災難爆發了。

    一九四九年,瘧疾終于全面絕迹,人口數量激增。

    現在島上大約有八十二萬人,每五個人裡面就有三個不滿二十一歲。

    沒有誰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失業或閑居在家——統計數字從五萬到八萬不等——而且全島人口還在以每年一萬兩千人的速度增長。

     毛裡求斯的經濟和社會結構仍然停留在農業殖民地的狀态,仍然是帝國的一個極小組成部分:島國獨立才剛剛三年。

    規模龐大的不動産、大型代理機構和蔗糖加工廠都屬于白人(盡管這裡也有很多印度地主,也存在着一個類似于印度貴族的階層);鄉村勞工都是印度人;黑白混血是公務員;黑人是工匠、碼頭搬運工和漁夫;中國人做生意。

     甘蔗仍然是最主要的作物,基本上是唯一的出口商品。

    甘蔗幾乎覆蓋了半個海島。

    因此,從高空俯瞰這座災難纏身的海島,隻會看到一片空曠和蔥翠,石頭堆成的梯形金字塔點綴其間,仿佛一種消失了的文明的遺迹。

    這些石頭是從甘蔗地裡揀出來的:“清理石頭”是一項曠日持久的工作,而且那些鵝卵石都碩大無比。

    這項工作以前靠的是人力,現在改用推土機了。

    榨糖向來都是一種高效率的産業,它的高效在毛裡求斯展露無遺。

    雜花生樹的繁盛景象不見了,秩序來到了這片熱帶的土地。

    沿着主幹道遊覽的遊客看到的海島是一片保養得整整齊齊的草坪,隻有一些起起伏伏的小火山,仿佛縮微版的馬特洪峰[4],點綴着單調的風景。

     一個近乎橢圓的七百二十平方英裡的小島,孤懸于印度洋上,變成了殖民地,隻為蔗糖而存在。

    它和世界另一端的西印度群島一樣,是近代帝國龐大的人類工程的一部分:把失去了首領的被征服民族運到這裡,運到那裡。

    在那些瞄準了毛裡求斯的遊記作家眼中,毛裡求斯就是“失落的天堂”,正在“成為一個田園牧歌般的地方”,是遊客帶着“一顆安甯的心”離去的海島。

    但對于走不掉的毛裡求斯人來說,這裡就是地獄,甘蔗林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海邊,生病的椰子樹在獨角仙的蠶食中枯萎。

     去年有兩萬名遊客來到毛裡求斯。

    “失落的天堂”已經有了賭場,賭博公司順應低緯度地區的度假趣味,讓島上一流的酒店也裝上了老虎機。

    遊客們偏愛老虎機。

    在居爾皮普的花園酒店裡,肥胖的女人和她們更加肥胖的女兒吃過早餐就開始玩老虎機。

    将近傍晚,當電視機也開始咂咂作響的時候,在這座仿十八世紀的建築裡,休息廳裡的聊天已經無法進行下去了。

     賭場的主顧主要是當地的中國人,在暗紅色的大廳裡,他們面無表情地坐在亮閃閃的桌子前面,就像是坐在村子裡的店鋪櫃台後面,隻是把卡其布的短褲和襯衣換成了西裝。

    在毛裡求斯,中國人遊離于其他族群之外,令人費解。

    毛裡求斯流傳的故事說,中國人的錢是靠着鐵杵磨成針的耐心,通過一點一滴的欺詐掙來的。

    據說,中國店主每天都會花上一點時間,從每個火柴盒裡抽出一兩根火柴,把二十盒火柴變成二十一盒,靠這種方法多抽走四分之一便士的純利潤。

    但他們居然會拿這麼辛苦掙來的錢在賭場上揮霍,讓人不由得對這個族群産生了一絲敬畏。

     賭場抽走的可不止四分之一便士,但賭場的成功和現代氣息讓很多毛裡求斯人感到心情舒暢。

    我看不出賭場的投資對這裡的财政和旅遊業有什麼促進作用,但對此刨根問底隻會戳破當地人的某種天真。

    然而每個人都知道,賭場解決了部分就業問題。

    賭場荷官都是白人姑娘和混血姑娘,她們穿着閃亮的緞子做的傳統晚裝,名字的首字母别在衣服上,在賭桌上主持牌局。

    幾個月前她們還失業在家,無所事事,然而一轉眼,就掌握了這種高難度的現代技能:這種“适應能力”——毛裡求斯人念念不忘的詞——讓人們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在毛裡求斯,一切最終都要歸結到一點:工作,就業,派得上用場,有點事做。

     毛裡求斯的遊客來自附近的法屬留尼旺島(其實是法國的一個行政區)、馬達加斯加、英格蘭、印度和南非。

    毛裡求斯跟南非的關系很密切。

    南非出高價收購毛裡求斯出産的每一斤淡而無味的茶葉;如果你想知道南非語[5]的“南非制造”怎麼寫,隻要在自己的酒店房間裡把煙灰缸翻過來看看就知道了。

    反種族隔離人士在毛裡求斯沒有立足之地。

    很多法裔毛裡求斯人在南非有親戚,或者跟南非有生意上的往來。

    毛裡求斯準備獨立時,島上的法國人“反應過度”(“我們這裡的人總喜歡反應過度”)——他們把忠于自己的黑人集結了起來(反種族隔離人士真的應該對毛裡求斯敬而遠之),而且有傳言說南非的法國人突擊隊要來接管毛裡求斯——那段時期,很多法國人移居去了南非。

     來自南非的遊客很受歡迎,但他們并不全是白人。

    “南非黑人無須抱怨”,這是《毛裡求斯時報》頭版頭條的标題,内容是記者對一位印度裔南非遊客的問答式訪談,這位遊客是阿哈姆德·卡傑·罕先生。

     問:罕先生,印度人在南非的情況怎麼樣? 答:在經濟上跟當局整合得相當好……有些印度人有數百萬身家。

     問:這種強勢地位是怎麼來的? 答:這個由來已久…… 問:你會不會認為,我們聽到的關于南非的很多負面說法是不正确的? 答:……我在毛裡求斯聽到有人說,南非天路航空公司的飛機上有黑人專用的廁所,我很吃驚。

    沒有這回事兒…… 問:但肯定有一些不容商量的場合吧? 答: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内部問題。

     問:罕先生,有一種思想學派認為,南非的政治鬥争一敗塗地。

    你同意這種看法嗎? 答:一點也不…… 問:南非當局的統治令你滿意,我感到不解。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這是因為你沒有感覺到黑人的切膚之痛? 答:不!沒有人有切膚之痛。

    每個人都有工作……當然,我們要考慮到那些總愛發牢騷的人。

     今年年初,黑權運動的口号出現在衆多村鎮的大街小巷,是用法語和本地的法語方言寫的:以黑為榮,以黑為美,黑人權力在握。

    這是外交部長加埃唐·杜瓦爾的主意。

    杜瓦爾自己并不是黑人。

    他四十多歲,棕色皮膚,梳着一頭直發,像流行歌星一樣英俊,也有着流行歌星的着裝品位。

    他是黑權運動的一分子,他穿着黑色的皮革衣服,戴着各種佩飾,騎着一匹名叫“黑美人”的黑馬在公共場合亮相。

    有很多年,杜瓦爾被視為島上黑人的領袖。

    但兩年前,他漸漸淡忘了獨立之前的紛争,帶着他的黨派進入了一個多黨聯合政府;從那之後,随着政府支持率的不斷下降,杜瓦爾的威望也大不如前了。

     黑權運動是杜瓦爾的反攻。

    照我的理解,這項運動的目的是為了吓跑那些想來挖選票的政客,而不是讓普通的白人擔驚受怕。

    杜瓦爾很支持毛裡求斯跟南非的貿易往來,他希望看到更多的南非遊客,還希望看到南非人在旅遊特區購買房産。

    一天,他在跟我一起吃午飯的時候告訴我,統計數據顯示,一個旅館房間隻能提供兩個仆人的就業崗位。

    而一座房子所能提供的就業崗位是四個。

     政府已經意識到了失業問題。

    一份白皮書說,一九八〇年之前,整個社會必須創造出十三萬個新的工作崗位。

    但政府沒有意識到人口過剩問題,還在阻撓對人口過剩效應的調查。

    政府批評電視裡那些“殘忍的”計劃生育節目。

    毛裡求斯是一個至今仍然盛行丈夫打妻子的保守社會,政府不想得罪任何人。

     這種态度背後也有充分的政治理由。

    我到毛裡求斯的第二天,在一個關于失業問題的研讨會上,工黨(執政聯盟的主要黨派)發言人說:“我們斷然拒絕了關于失業問題的那些膚淺而簡單的解釋,即失業是因為人口過剩、缺乏資本與投資機會造成的。

    ……事實上,失業的根源顯然在于把持着經濟命脈的人,他們要麼因為擔心自己的利益得不到充分的保障,要麼和以前一樣,出于一種深思熟慮的政治戰略考慮,堅決不肯參與到必要的政治程序中來……于是,毛裡求斯的局勢呈現出這樣一幅景象:掌握着政治權力的人跟把持着經濟命脈的人之間,隔着一條寬闊得幾乎無法逾越的鴻溝。

    ” 就這樣,政府通過強調失業問題、淡化人口過剩問題,來捍衛自己的地位,希望自己仍然像殖民時代那樣,充當抗議的工具。

    他們去抗議富人——往往都是白人——但富人的才智和資本現在仍然為社會所需要;他們去抗議甘蔗——奴隸時代的作物,然而它雖然讓人憎惡,卻又不可或缺。

     政府不受民衆歡迎。

    如果明天舉行一場大選,政府就會被推翻。

    但推翻它的不是它昔日的敵人——這些人大部分已經被政府以各種方式吸納了——而是年輕人,人口爆炸那些年裡長大的年輕人。

     在這個印度人占大多數的島國,首相是個印度人,已經七十歲了。

    那個突然赢得了民衆支持、動搖着政府地位的政黨是年輕人的政黨,創立于一九六八年,創始人是毛裡求斯的一名法裔學生,他當時隻有二十三歲,帶着巴黎學生運動的新鮮氣息。

    首相來自農村的印度人族群,出身貧寒。

    他通過正規教育和自學,獲得了去英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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